冷淡孤高的转校生在放学后，转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对我撒娇

作者：千羽十讯

第一卷 序言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DBQ

翻译：QDB

校对：BQD

这里是学校附属图书馆的一角。

此处有洒进阳光的窗户，以及小型圆桌和数把椅子。

明明上述之物一应俱全，却位于并排而放的书架阴影之处，简直就像是因设计失误而形成的无效空间一般。

空也便身处于此，他坐在椅子上，时不时地偷偷瞥向坐在圆桌对面的那人。

位于视线前方的，是他的同班同学。

用发卡扎起的银色长发，并未将阳光反射，而是使其如云霞般浮萍飘荡。

她以手托腮，眼睛正注视着桌上摊开的书，那是双深沉且柔和的琥珀色眼瞳。

知性的容颜端正美丽，甚至到了令人心生寒意的程度。

名字是法蒂玛·克蕾——今年春天过来的转校生。

虽说是今年春天，但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

毕竟，在洒落于她身上的阳光，照射而进的窗外，樱花花瓣正如细雪般飘然而落。

此情此景，读书的她以窗外的樱花为背景，具有夺人心魄的梦幻之美。

因此，本打算只看一眼便罢，却不由得看入迷了。

空也与突然抬头的法蒂玛倏地四目相对。

「？怎么了？香良洲君。」

歪头疑惑的她带着纳闷的表情眨了眨眼，轻柔地缓和了气氛后，才恬静地开口。

她并没有怪罪之意。好像连空也——连香良洲空也在偷看自己一事，都没有察觉。

她好像认为，两人只是视线偶然重合而已。

「那个……真美啊，我在这么想。」

对于她的询问，空也毫无撒谎的念头，坦率地回答道。

「……——」

法蒂玛满脸通红。

并非如着火般突然变红，而是随着时间，渐渐地……

仿佛为了体现出自己理解了空也的话一般，她的脸颊渐露红潮。

「……多谢你的奉承。」

过了好一会儿，法蒂玛才冷淡地说道，并将蓦地将脸扭向了一边。

不对，这是空也的体感时间。实际上，可能只是他细致地关注着她的变化，才会有这种感觉。

（啊……连自己也痛切感觉到了，我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香良洲空也已迷上了法蒂玛·克蕾。

空也的心中，悠然自在地肯定了此事。

她一举手一投足都牵动着视线，每一个表情都令他目不转睛。

明明才认识没有多久，就成了这副德行。

真的是太痴了。

（说到底，都是这家伙太狡猾了……）

空也对扭向一边，却不时朝这边偷看的法蒂玛报以笑容，同时如此想到。

（基本上是漂亮的美人系，却每个反应都那么可爱，肯定会喜欢上啊。）

明明冷淡过度很少露出表情，却只对限定的极少数人做出那种反应，就更显狡猾了。

既自恋地希望自己变成她的特别，也想要让她成为自己的特别。

（啊啊，果然要说么？……不得不说么？……）

看着误以为自己受到了捉弄而脸色渐红，并将脸不快地扭向相反方向的法蒂玛，空也下定了决心。

「呐，克蕾——」

该说的台词已经想好。

即使长篇大论，反正也只会在中途咬到舌头，所以他决定言简意赅。

经过一遍又一遍的推敲，一次又一次的思考，做下了如此决定。只需要一瞬间。

什么都不要想，一口气说出就好。

正要将话语从口中吐出——

「……哎？」

——空也仰视着法蒂玛上下颠倒的容颜。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太莫名其妙了。

「一脸懵圈的表情呢……需要解释一下么？」

法蒂玛低头看着这边如此说道，她的表情实在是难以形容。

看起来既像是在生气，又像是放下了心。既像是在害羞，又像是在微笑。

无论如何……万幸的是，她看起来并没有情绪不佳。

「拜托了，事态已经超乎我的理解范围了。」

「嗯，当然会给你解释。」

与埋怨的表情相反，法蒂玛一边用指尖温柔地拨弄着空也的刘海，一边继续说道。

「首先，你刚才晕倒了。突然且毫无征兆，连脸色都没有变化，就一下子倒下了。若是整蛊的话，就恭喜你大成功了呢。」

她态度温柔地说着冷嘲热讽的话，空也则露出了深感抱歉的表情。

「……请容我辩解一下，我并不是故意让你吃惊。这只是意外事故。」

「我明白哦。不然，也不会给你膝枕。」

她故意不快地发出略显闹别扭的声音。

到了这个地步，空也终于注意到自己正枕在她的膝上。

天上掉馅饼啊，但是……

「……连我都觉得自己没出息……」

空也意志消沉地叹了口气。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真是的，竟然因告白的紧张而晕了过去，香良洲君到底有多菜鸟啊？」

心中的想法被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空也震惊地睁大了眼。

「吓死我了。没想到……没想到你竟是读心能力者……」

「什么啊？这装傻也太逼真了……」

法蒂玛傻眼地嘟嚷着，并轻轻敲了敲空也的额头。

「你在说梦话时说漏嘴了哦。不记得了么？」

「居然问我是否记得晕倒时的事，真是个愚蠢的问……啊啊，我懂了。这个问题是在装傻吧？」

「对对，是装傻。回敬你刚才的装傻。」

被空也指出后，法蒂玛的语气略微有点慌乱。

她之前好像没有注意到，询问晕倒的对象是否记得自己说漏嘴的话，是在犯蠢。

「好了，这事先放在一边。」

然后，她像是换空气般清了下嗓子，继续说道。

「可以哦，香良洲君——请让我和你交往吧。」

应该如何回应呢……空也已顿口无言。

如灵气般光芒洋溢的银色秀发。

充满了柔和光辉的琥珀色眼瞳。

腼腆害羞的绯红脸颊。

含羞而待的樱色嘴唇。

——啊，我如今正看着世上最可爱的事物。

皆因他被这毫无根据的确信所囚禁。

第一卷 第一章

在毫无实感的告白成功之后的这个周末——

空也的房间里迎来了法缇玛。

没错这就是宅家约会。

也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

从空也的人生经历来看是如此，恐怕从法缇玛的人生经历来看亦是如此，对空也和法缇玛来说，都是第一次约会。

但是随意坐在椅子上的空也一脸无法释然的样子眺望着法缇玛的背影。

（为什么她来男人房间后，就一直在玩游戏？）

不知为何，她只顾着一个劲玩游戏。

而且还是半身立绘的美少女正在微笑的画面。

也就是在玩galgame。当然是一个人玩的游戏，而且还是她自己带来的。

「香良洲君，香良洲君。这类游戏你这里还有吗？」

空也一脸鄙夷地看着一直盯着画面说话的法缇玛。

「还有是什么意思，本来我就一部都没有」

空也松了口气，同时也无奈地笑了。

法缇玛会因角色的反应而变得时喜时忧，还会陷入沉思，更会露出失败受挫的表情。空也享受地看着不断表演变脸的她。

现在这样不清不楚的，明明期待有着更加甜蜜的展开……嘛，这样不也挺好吗，也能转换一下心情。

「…………」

「……嗯？怎么了？」

不知何时，空也注意到法缇玛拿着手柄，把上半身转了过来看向了他，对此他歪头表示不解。

被问到的法缇玛不爽地盯了空也一会，然后表情不变地接着说道。

「我还以为香良洲君很老成……没想到还是很色啊」

……看来好像一直都被她警惕着，而且她的气氛中掺杂着几分烦恼。

「……不仅是这次，你是不是误以为对我说什么我都不会受伤啊……」

空也也是一个健全的高中二年级男生。所以也会有所图谋，有些邪念，怀有各种各样的欲望。

这是极其普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好害羞的──但是偏偏不想被她所指责啊。

「还有，我真的露出一副色眯眯的脸了吗……？」

「不啊，完全没有这回事。」

空也仿佛在说不妙般，单手捂住下半张脸。对此法缇玛接着否定道。

「只是想缓解一下这种紧张的氛围，所以才试着套路你一下。」

「……真是坏心眼啊……」

「是啊。我就是有点坏心眼」

看着露出恶作剧笑容的法缇玛，空也叹了口气。

明明被她摆了一道，完全输给了她，却完全不觉得生气。

甚至还有些开心。

真是脑袋都变蠢了。

虽说自己都觉得现在有点太飘飘然了，已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却没感到任何危机感。

（这就是迷上了就输了吧……）

──只要她笑便好，以她为最优先，法缇玛万岁。

（……先不论这种时候男人的威严何在。要是太不像话的话，会对我幻灭的啊……）

在这样的自问自答中总算是唤起了自己的危机感，虽然想着必须变得可靠起来，但是总是不太顺利。

「还有啊，香良洲君」

「什么事？」

她熟练地把游戏重启，回到了标题界面。空也则死板地回应道。

虽然法缇玛一时对这样的他不知所措，但似乎无视了他，迅速把游戏快进到了选择女主角的场景。

「……最近的游戏是不是太放水了啊？」

「毕竟是轻便 is best的世道啊──还有啊，香良洲君」

她郑重其事地开口，并用手指向并排呈现着女主角的画面，继续说道。

「你喜欢其中的哪种类型──」

「法缇玛·克蕾」

空也没让她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他打断了她的话语。不等她把话说完，就以最有男子气概的姿态斩钉截铁地断言。

「──…………」

（真有意思呢……）

看来是被打个措手不及了。

她的嘴不停地一张一合，脸一下就红了。空也对此很是愉悦。

法缇玛似乎通过氛围察觉到了空也的心情，假咳了一声强行带回话题。

「这是当然的事，还有请把我排除在外……虽然我也很开心就是了……」

就算这样说，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法这么容易就改变。

虽然羞意尚存的面容仍微微泛红。可空也只能对此装作视而不见。

是不小心说出口的吗？还是无论如何都想说出来呢？空也对这小声添付的话也只能礼貌地装作没听见。

「我当然是理解到这种程度的，但是感觉你有点坏心眼。所以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圈套。」

「姆……香良洲君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啊」

对空也的话，法缇玛撅着嘴闹起了别扭。

「什么样的人啊……这就说来话长了……」

空也觉得她这孩子气的举止非常可爱，同时重新坐在椅子上抬头远目仰望着天花板。

虽然一句话就能说清。

把法缇玛·克蕾这个名字说一遍就好。

毕竟与她相关的所有事情都会联系到她的名字上。

但是想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传达给谁的话，仅凭如此是远远不够的。

不得不把模糊的记忆重新组织成语言。

但却有种一旦说出口，就会漏掉什么的预感。

总之就是不会如自己所愿。

「请尽情说出你的想法。一句话都不要漏掉。全部都说给我听」

空也被法缇玛催促着，也只能小声叹了口气。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哦。我很不擅长这些的」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即答的她不知什么时候重整了坐姿，面对他正坐着。

「你知道还让我说出来吗……实际上你很讨厌我吧？」

「怎么可能。最喜欢你了。可能比你想的还要更加喜欢」

「……────」

空也就是随便说说，却被视线一直盯着这边的她非常认真地回复了。这让他一时说不出话。

他一下子避开了目光还用手指挠了挠脸颊。虽然不知道说些啥，但总之要说点什么糊弄过去。

「要开口说的话……果然还是从这开始吧」

这样引出话题的空也的脸也变得微微泛红。

◆◇◆◇◆◇◆

时间稍微回溯到前两周前──

香良洲空也和现在一样都处于很麻烦的生活环境中。

他住在远离父母的地方。

并不是由于父母都在海外出差留下他一个人，更不是父母都去世的委婉说辞。

而是因父母担心数年前老伴去世独自度日，且年事已高的外婆。

从结果上来看，空也搬到了母方这边的祖母（外婆）久礼小缘住的地方。这里都市和乡下那边都算不上，是一个发展得不上不下的城市。

因此，现在当然和外婆住在一起——其实并不是。

情况有些复杂，外婆住在自己家，空也住在附近，那里过去曾经是她开的咖啡店。

但要说算不算一个人住的话，这也算不上。

毕竟吃饭是在外婆家吃的，所以不能说是一个人住。

虽然要说明半天其实只和普通生活有着很细微的差别。空也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

总之由于这些原因而搬过来的空也当然没有卒业在家，还是好好上着高中。

──就读于私立桐花馆的高中部。

正如由红砖建成的古色古香的校舍所展现的那样，这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学校。

远离了都市的喧嚣，学生在自然的环境中修身养性。这里是以此为卖点专门面向上流阶层的大小姐和大少爷的学校。

不过这也是以前的事了。

现在由于无法反抗少子化的趋势，也只能对外广泛招生了……但昔日的典雅犹存，还是可以看见像珍惜动物一样的大小姐大少爷。

「总而言之这里不是啥边境的隔离设施，这么想完全就是自己的一己之见。说到底为什么我外婆是这所贵族学校的毕业生啊」

空也懒散地趴在桌子上，嘴上说着这扭曲的评价。

在才刚刚升班的这个时期，而且还是在早会之前，周围都在稳固旧交，同时开始结交新的朋友。空也对这种吵闹的氛围就当做耳旁风一样，不予理睬。

「这不就是说明空酱的外婆是上流社会的人啊？」

回答的人叫楢崎红叶。

人如其名，是个红发的少年。

他衣冠不整，领带也是随便系上的，就像画里描绘的不良一样……但是他不是不良。

恰恰相反算得上是乐于助人的类型。

红叶只是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而已。

空也熟知这一点。

毕竟和他相处的时间很长了。

中学在一起，社团活动也在一起。不知咋地还一起来到了远离故土的高校，而且升班也是同一个班，这到底是何种孽缘啊。

相处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就算自己不愿意也很理解对方了。

「我说啊，红酱。你这就是在说我是上流阶层的意思啊。那么认识到这点的基础上，你能再说一次吗？」

空也缓慢地抬起头开口对有着很深孽缘的时尚不良友人说道。

「啊……明明我和你的交情也还算长了吧，都还没见过你的外婆」

「出席我的葬礼就能见到了吧。管他事故死的还是老死的，主持丧事的肯定是我外婆」

就算是假的，空也对这算不上上流阶层的友人──不对，对这虽是玩笑话但有些许真实的未来构想不禁开始叹息。

说到底，空也会在这里是因为双亲担心老伴去世，加上一直开着的咖啡馆开不下去的外婆的心情是不是很难受。

明明是这样的，可是小缘外婆仍然老当益壮。

健康到会以为是不是患上某种恶疾一样。

这样的话，再过个100年应该也很健康。

「在此之上，完全不知道她想什么……」

一边回忆起像老妖怪一样哈哈大笑的外婆，一边瞟了一眼旁边没人的位子。

──没有任何人的座位。

并没有什么值得展开说的故事，那就单单只是个空座位而已。

「说起来好像有转校生来啊。在开学仪式后的次日转入，真是微妙的时期啊」

红叶应该是注意到了空也望过去的视线，然后想到了这事并说了出来。空也对此半睁着眼低喃着。

「……确认材料很花时间的。这不是老人会做的事情，户籍所会怀疑也是当然的，就不能做的更完美点吗……」

「嗯？」

「别在意。可以的话希望以后也别在意」

「啥？」

看着化身谜语人的空也，红叶歪头纳闷。

──就像空也理解红叶的性格一样，红叶也算是比较了解空也这个人了。

也就是说他知道香良洲空也不喜欢和人相处。

准确来说就是他知道空也很讨厌被别人问东问西、刨根问底。

就算如此……让人不去介意这一点就很奇怪。

除非空也和转校生有关系，不然刚才的发言就很奇怪。

「所以就算不停追问空酱也不会坦白的……」

「正如你所言。」

空也对不自觉说出口的红叶郑重地点头了。

然后顺便加了一句。

「就算如此，你还是别去问对方了。那就像是只讨厌人的野猫。随便出手的话，会被坑的」

◆◇◆◇◆◇◆

铃声响了，宣告着班会的开始。

就像是等着这一刻一样，还很年轻的穿着制服的女班主任走进了教室，接着学生们都喧闹了起来。

紧随老师其后的是穿着仿佛还没有穿习惯的崭新制服的女生──也就是转校生。

──不。

不知道小学中学是什么情况，高中有转校生还是很稀奇的，但是理由不止如此。

因为转校生是一个有着浅亮银发及鲜艳琥珀色眼睛的女孩子。

现在街上看到外国人虽然不会大惊小怪……但是要是同班同学的话，那就不一样了。更何况是有着美丽的容姿的美少女，而且她还散发着一股冷气。作为喧闹的理由已经很充分了。

「快安静下来！我知道你们的心情，但是求你们快点安静下来！」

完全就是没有脱离学生身份的发言，虽然没有一丝魄力，但是同学们似乎是同情老师很努力的样子，骚动总算是平静下来。

就算如此，还是在私底下交头接耳……想着要等到完全安静安静下来就是一种奢望了，老师也只好想开了不去理睬。

「那么，能请你做个自我介绍吗？」

「名叫法缇玛·克蕾」

铃声般的嗓音至此便止。

虽说能用清凉一类的惯用词来形容，但也可以将其讽刺为不带感情的声音。

转校生便是用这种声音自报姓名为法蒂玛。

「……」

仅此一句。

来自何处、转校的理由为何、初次见面的寒暄，这些都一概不提。实在是冷淡且简介的自我介绍。

「呃，那个……」

老师在面色苦闷地说着应付的场面话时，好像已定下了应对方针。

「克蕾同学的座位是香良洲君的邻座——香良洲君？」

「是。」

——果然变成这样了么……

虽说在邻座空着时就能预料到这种情况，但一想起之后的展开还是为之头疼。

在男生们艳羡的抱怨声中，空也压抑住内心的想法，保持着扑克脸并举起手，示意自己的位置。

法蒂玛朝那儿瞥了一眼，迈步走去。

「……初次见面。」

她在坐下时简短地说道。

「啊，初次见面。」

空也敷衍地回答，轻轻叹了口气。

◆◇◆◇◆◇◆

午休——

就连每堂课之间的小休时，法蒂玛身边都围满了同班同学。

而且，即使她以如同画中所描绘那般的冷淡态度回答对方的问题，至今却好像仍没人气馁。

只有极少数人老实地吃着午饭，几乎班里的所有人都聚集到了她身边。

岂止如此，大概是流传出了谣言，所以走廊里不仅有其他班的人，甚至连不同年纪的学生都蜂拥而至。

——是没有注意到么？……不，估计即使注意到了，也会无动于衷。

空也带着打心底里感到厌烦的样子，叹了口气。

她那副冷淡的态度，既不是因为害羞，也不是因为被人群围住而紧张。

只是单纯地感到为难而已。

不仅如此，她现在相当烦躁。毕竟从早上起，就不断被询问『你来自哪国？』『懂日语么？』『为什么来日本？』『有男朋友么？』一类的问题，烦躁也是难怪的。

「该怎么形容呢……食人鱼群？」

「食人鱼还更有风度些。」

红叶没有混在提问者的人群中，而是面带厌恶地说着自己对人群的感想，空也则毫不掩饰不快地回应他。

然后他从口袋中拿出怀表。

铜质的表盖上施加着简朴的雕刻，五枚花瓣拼接在一起形成了樱花。

并非是电子表而是机械表，而且不是自动上链而是手动上链——怎么看都是个有年头的东西。

转动表把上过发条后，将表盖一打开，便发现表盘是颠倒的，在表链那侧的不是零点而是六点。

也就是所谓的护士表，这种样式适用于吊在胸前，拿起来就能看当前时间的场合。不过真正的护士表的话，不会有这种妨碍人快速看时间的表盖。

总之，空也看过颠倒的表盘后，一边看着教室的时钟，一边将时间调准。

「再怎么说也到极限了。我是如此，那边应该也是。」

「真是吓我一跳。空酱竟然会在乎别人。」

红叶追随着空也的视线，发现他有一瞬间瞥向了人群中的法蒂玛，不由得面露诧异。

「难道……不仅如此，你还想帮她？这等于是飞蛾扑火啊。」

「我明白这点，但是……够了，我已经受不了这场闹剧了。这就是所谓的同病相怜呢，只是看到别人遭遇了讨厌的事，也仍旧感到不快是也。」

「是也……空酱本来就很古板，一旦下定决心做什么时，就更像个老古董了呢……」

他大概已经察觉到空也打算做什么了吧。

红叶轻轻叹了口气后，继续说道。

「那么，午休期间会回来么？还是就这样直接逃跑？」

「这要视对方而定，但是，恐怕会把久礼送回家，然后我也回家。」（注：久礼发音『くれい』与『クレイ』基本一样。）

「喂喂，这是早退啊……久礼？」

看着发出哗啦哗啦声站起身的空也，红叶歪头思考。

——法蒂玛·克蕾。

即是说，姓是『克蕾』。然后因为空也正处于古风模式，所以发音成了『久礼』……？

「……啊……啊啊啊！？」

一察觉此事，红叶就吃惊地大叫出声。

为何转校生到来时他毫不吃惊，为何他一副知情的样子，为何他看到美若天人的她却几乎毫无反应。

以及他外婆的姓氏。

将这些串联起来，便得到了一个玩笑般的结论。

「真的么？！竟会有这种事？！」

「真是名推理啊，明智君。」（注：此处捏他明智小五郎。）

空也面色沉闷地肯定了红叶还没有说出口的结论。

「因此，请容怪人二十面相就此逃遁。」（注：此处也是捏他江户川乱步的作品。）

这个戏谑的腔调，到底是从容还是逃避现实呢？

无论如何，空也还是不假思索地分开人群，站到了转校生面前。

「走了，久礼。作为先行者，我就帮你一把吧。」

◆◇◆◇◆◇◆

时间回到现在——

「对，就是那样。」

就在事情告一段落，刚歇了一口气时，法蒂玛猛地指向空也，空也则对此摸不着头脑。

「……完全搞不懂你是指哪件事？」

不知这是什么意思，空也一边同样伸出自己的食指触碰着法蒂玛的食指，一边如此说道。法蒂玛则撅起了嘴。

「久礼啊，久礼。克蕾也好，久礼也好都无所谓，但总之就是那个。」

「嗯……也就是说你要我用旧姓称呼你么？可是我所知道的你的姓氏只有久礼这一个。」

「你在说什么自相矛盾的话啊，香良洲君……」

法蒂玛对丝毫不会察言观色的空也叹了口气，避开了指尖碰在一起的他的手指后，想要抓住空也的手。

「难道你想要爱称？毕竟我被起了空酱这个称呼……法酱？不对，在中文里，『Fatima』也可以写作『花地玛』……这样一来，花桑？」

「为什么突然狠踩油门啊……还差一点，一点。」

虽然路线没错，却跑过了头，再加上空也将方向盘打死到了不存在的方向，法蒂玛不禁埋怨地看着他。

明明思考回路那么无厘头，他却躲过她的手，紧接着反而抓住了法蒂玛的手，一连串灵活的动作真是令人为之火大。

「还差一点？其实你还有其他化名，我倒是有这种还差一点的想法……」

「……就算有这种名字，也远远没到让你叫的时候。」

空也做出一副握手的样子，并在缓缓上下摇晃的同时，陈述自己奇怪的想法。法蒂玛则一边抱怨，一边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半分。

这类的想法貌似是相通的，空也心领神会，立即摆出了手指相扑的架势。

「我也是这样想，所以才进入了下个阶段——难不成，你是认真的？」

「咕……怎么回事啊？你这怪力……！」

法蒂玛用自己的大拇指逮住了空也的大拇指，并想要将其压倒……但他的手指却一动也不动。

明明他看起来都没怎么使劲，却依然微丝不动。

「怎么了？法蒂玛？」

「——？！」

看来他终于理解了她想说的话。

正如她未说出口的期望一样，空也没有叫姓，而是叫了她的名字。法蒂玛在为之震惊的同时，身体也完全僵住了。

「虽说是故意被逮住的，但就这样将你推倒也可以么？法蒂玛，让我见识下你的骨气吧。」

「……呜、呜……」

「喂喂，这么无力的话，可是连饭团都没法握哦？法蒂玛，不要顾忌再用力些。」

「啊——，够了！不要一直叫名字啊！太卑鄙了！」

终于大叫出声并将手完全抽走的法蒂玛，露出了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虽然是自己要求的，但不是被别人而正是被恋人的空也这样称呼，比想象中还要害羞。

再加上还是不习惯的连呼，心跳不禁止不住地加剧。

而且互相碰触的他的手——是只又大又坚实的手，因此强烈意识到了空也是异性的这个事实，在如今这种状态下，更是无法保持平常心。

充血跳动的耳垂令她心烦意乱，空也的声音则响彻在她耳畔。

「事先说明……我也是第一次称呼女孩子的名字，并非不感到害羞哦。」

他用闹变扭般的声调说着近似借口的台词。

「虽说如此，可这毕竟是你的愿望，所以我也想将其实现。而且……我自己也并不是没有想要这么叫你的心情。」

抬起头来，正看着这边的空也便映入眼帘。

而且他的脸颊，红到了一眼就能看出的程度。

（啊，是么……）

法蒂玛突然想了起来，并确信他的辩解中没有谎言。

本来空也就是个会因为想要告白，而紧张到晕倒的人。

那么即使是正在交往的对象，让他不叫姓而是直呼其名，也需要很大的勇气吧。

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之所以反复叫她的名字，也是为了掩饰害羞吧？

即使并非如此而是故意使坏，她也能推测出他行动的出发点，并能以长者般的心境微笑接受。

「按照当初的计划，本打算爽快地回一句『空也君』……但是没法如我所愿的进行呢。无论怎么想，这对彼此来说都会成为致死量。」

「……正如你所说，请也给我一些时间……」

听了法蒂玛的话，空也呻吟道。

明明只是被叫了一次名字，就已经注得满满的了。

「……」

「……」

就这样，度过了一段虽然尬尴但绝非不舒服的，非常难为情的时间后——

「啊……继续？」

「……请务必如此。」

空也故意清了下嗓子后，表示要重新开始讨论她的事，法蒂玛则对此同意。

◆◇◆◇◆◇◆

空也当着呆若木鸡的同学们的面，堂堂正正地将她拐走。法蒂玛则带着不知是困惑还是感谢的感情淡薄的细微表情，望着他走在前方的背影。

（……这人是怎么回事啊……）

从直觉来说感觉他与自己是同类，也就是远离他人，不会主动和别人扯上关系的类型……不过也可能搞错了。

从逻辑上思考的话就是自己搞错了。

无论如何，都不得不做出一个结论，便是他用极为大胆的手段救了自己。

但在感情上，仍旧判断他就是同类。

尽管行动上完全没有一致性，这个想法却依然没有动摇。

法蒂玛也不知该相信逻辑还是感情，就这样跟在他身后。

为了甩掉尾随的人，而在校舍里来来去去，在楼梯中上上下下，最后好不容易抵达的地方是一幢独立建筑。

这里是附属图书馆。而且是历史悠久的桐花馆学院引以为豪的，且必定会在宣传手册上登载的图书馆。

而图书馆也名副其实，从外观上看如同在古典推理小说中登场的古色古香的洋房。进去一看的话，高大的天花版下，书架如柱子般成排林立。

如同柱子般高大的书架，与阳台般的走廊相连，在各处形成了可以上下行走的螺旋阶梯。

「……这真是、太惊人了……」

法蒂玛被过于雄威的光景所震慑，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语。

尽管如此，可空也好像二年级学生已见怪不怪的样子，泰然回应。

「都是些虚有其表的纸老虎而已，书架上看起来满满的，但其实都是毕业相册和地方历史一类的。虽然没有数过，不过恐怕同一个书能有几十本吧。」

「为什么要那么浪费……」

「总比空空荡荡的好看，布制精装书就更美观了。毕竟这个建筑物会出租给别人，用来拍摄电影、电视剧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写真之类的。」

但好像还是战胜不了便利性，接待处放着一台与馆内气氛不相符的台式电脑，空也向接待处初显老迈的图书管理员挥了挥手后，径直走了进去。

他的步伐中毫无踌躇，但步速并不算快。

（从刚才开始我就在想……）

多亏如此，法蒂玛可以缓步跟在他身后，同时心想道。

（香良洲君该说是有气派呢，还是我行我素呢……）

即使单从走路方式来看，空也也没有同年代男生那种焦躁感和活泼感。

他的步伐与他们不同，从容且稳重。

动作并非是缓慢，而是悠然自得。

这也不是为了照顾法蒂玛，而是平常自然的样子吧，架势中不带一丝生硬。

「话说，香良洲君。这是要去哪儿？虽说是午休，但也不能这么悠闲……」

四周已是书架的迷宫，法蒂玛向带头的空也的背影悄声搭话。

午休之所以是学校生活中最长的休息时间，是因为午饭时间也包含在其中。

而法蒂玛则奉行中午要好好吃饭主义。

虽说一顿不吃也不会死，但肚子饿得咕咕叫的话，就会引人注目，所以这种事打心眼儿里想要谢绝。

对于她的控诉，空也沉着地回应。

「不用担心。你会被当作因身体不适而早退。我则是逃课。」

「请不要擅自下决定——不对，毕竟要是转校生突然和男生一起不见了的话，肯定又要增加很多被人问东问西的八卦，虽然我也想溜了……」

——就算法蒂玛已经受够了接连不断的提问，但空也的所作所为可能还是有些欠缺考虑。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这一点，法蒂玛叹了口气。

「我认为这样做很不好。」

走在前面的空也只是稍微耸了耸肩，并没有回头。

「但是，我觉得这也有相应的价值。毕竟说句坏心眼的话，那样下去的话你会爆发的吧？那么哪边更好？」

「……真的很坏心眼儿呢……」

被他指出痛处，法蒂玛不禁抱怨道。

确实，就那样不断承受提问攻势的话，可能真的会歇斯底里地发出怒吼。

只是……即使如此，现在这样也未必更好。

「……两边半斤八两。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法蒂玛撅起了嘴，下意识地不愿坦率承认自己得救了。

空也虽然仍旧看着前方，但他好像领会到了这点。

他的背影中浮现出了如同温柔微笑般的气氛，同时开口道。

「我可以打保票，这地方就是有那么大的价值。」

然后从书架与墙壁的缝隙处穿过——

「……这里是……」

追在他身后穿过缝隙的法蒂玛目瞪口呆。

「外婆将这里称为避难所。没错，像你这样无法融入集体的家伙，像我这样与人相处感到痛苦的家伙，此处就是这种学生的逃难所。」

「避难所……」

法蒂玛茫然地重复着他的话，并扫了一圈这个地方。

空间并不算大，大概是电梯的大小。

这种大小的空间，却突兀地空在一个用不到的位置。

中间放着折叠椅和小型圆桌。

不过奇妙的是，圆桌两边的椅子是背对着摆放的。

「不清楚这是设计失误还是故作时髦。但是，我知道这地方从建校起就存在了。知道这地方的人只有校方的部分人士和极少数学生，以及图书管理员。」

空也脚步沉稳地走进这个貌似避难所的地方，并拿起放在圆桌上的笔记本递给法蒂玛。

「这地方有些规则。比如笔记本旧了的话，就要做复制品。顺带一提，这些是我去年做的。」

法蒂玛哗啦哗啦地翻着接过来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草书般的文字。

（……本以为这种古代文字会读不懂……意外的易读……）

虽然判断不出字迹是漂亮还是难看，但明明是草书风格却那么易读，应该是写的很漂亮吧。

——禁止饮食。

——即使有其他人也要装作没看见。

毕竟是图书馆的一部分，分条列出的规则便是根据此点以及这地方的特性所制定的。法蒂玛那琥珀色的眼睛追逐着一条条的规则，接着她突然停了下来开口道。

「……香良洲君。」

「嗯？啊，虽然不好意思，但别吃午饭了。由于在休息时间出去而被逮住也太蠢了。上课时间四处走动的话，校方也不会对这个地方视而不见了吧。因此，就这样宅到放学后，再混进暮色中离开学校。」

回应她的空也已坐在了椅子上，翘着的二郎腿处，放着本不知何时从一旁书架上拿出的书。

「不吃饭的话，身体会处于饥饿状态，卡路里的摄取效率就会上升，就会容易变胖，我才不要这样……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漏嘴了不该说的事的法蒂玛轻声假咳了下，改变了空椅子的方向后，坐了下来。

这事恐怕也违反了此处的规则吧，但因为处于交接期间的问答环节，所以他可能视而不见了。

「禁止留宿这条我可以理解。但是下一条，万一之时只得留宿的情况就弄不懂了。」

「你不是读过了么？」

「……你说的倒是轻松……」

听到空也若无其事的回答，法蒂玛面露不快。

「对窗外的东西要装作没看到，对里面的东西要绝对无视，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常见的注意事项吧，毕竟是古建筑，应该也会有那种事不是么？不过我没在这里留宿过，所以没法断言。」

法蒂玛不由得毛骨悚然地向周围东张西望。

从外面看这里应该也是死角。看向窗外则只能看到樱花树林。

四顾屋内，书架群并排而立。

——想象下夜晚的情景。

树丛在暗处若隐若现，黑暗在书架的缝隙间盘绕纠葛。

有『某些东西』从黑暗的另一侧向这边窥视……

「不必那么害怕。」

可能是看穿了她的恐惧，空也用冷静到不像是圆场的态度说道。

「嗯、嗯。说得对。这种东西，只是为了不让小孩留宿，而用来骗他们的——」

「通常来说，那种玩意儿怕会发光的东西——比如刀剑或镜子。女生的话，至少会带个手镜吧？」

「……香良洲君对女生抱有太多幻想了……」

听到他这番既像是圆场，又不像圆场的发言，法蒂玛大失所望。

「不过，如果违反了下条『不可回应夜间呼唤声』的话，即使有镜子和刀剑也没有用了。」

可能是因为喜欢神秘现象，空也继续说道。法蒂玛则用变得不耐烦的眼神看着他。

「……你还要继续这个话题么……」

「很遗憾，到此为止了。」

空也带着看不出一丝遗憾的表情说出这话，并像是在表示话题结束般，将视线挪回到手里的书上。

然而与行动相反，他保持这个姿势再次开口。

「还有，因为这是仅属于我们的规则，所以没有写在笔记本上，要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我从外婆那儿继承此处，然后把它交给了你，我该做的那份已经结束了。你的那份就随你喜欢，无论是否交给别人，反正总有人知道这个地方。」

可能这次是真的结束了，空也陷入了沉默。

「……」

法蒂玛像是在看着新奇的东西般，看着他的侧颜。

她觉得，他这种性格真是相当罕见。

毕竟，法蒂玛·克蕾虽称不上珍奇，但也不能称之为普通。通俗点说，便是槽点满满。

比如说，她虽是日本人，却不属于日本民族。

而且从没有出过日本。不对，出生地是在海外，但自懂事起就一直在日本生活。

接着父母两人入乡随俗，在此建立了家庭。

所以法蒂玛的生活习惯和常识概念都是日式的。就连语言也是，不算义务教育程度的英语的话，就只会日语了。

也就是说，她除了外表之外，全是地地道道的日本制造，是实打实的日本人。

——明明如此。

『日语很好呢。』、『你是哪个国家出身？』、『这个用你的母语该怎么说？』

那些外人，一个个的一张嘴就是这种话。

毕竟外表看起来无论如何都是外国人，一次两次的话也没有办法，就忍一忍吧。

但是，刨根问底地进行追问，即使不想说的事也要问出来，真的是受够了。

而且，他们仅凭外表便擅自定下了别人的人设，一旦不符合这种人设的话，就会有人说些尖酸刻薄的话。她甚至对这些家伙涌现出了杀意。

虽然并不认为所有人都如此愚昧，但只要有一个人这样的话，就足以使她变得拒绝他人。

到头来，就是这些决定了她对别人的态度。

但是……空也完全脱离了别人对她的刻板印象。

初次见面，身为法蒂玛义母、空也外婆的小缘带她去打招呼时，他什么都没有问。

她本来怀疑是不是因为有小缘在，空也才有所顾虑。但直到今天，他仍然没有追问过她。

明明站在比任何人都要容易询问的立场。

虽说如此，他好像也并不是对别人毫不关心，毕竟他这样帮助了她。

对法蒂玛来说这真的很可贵，是令人感激的性格。即使他在身边，也不会迫使自己有不必要的紧张，可以安心下来。

啊，说的更直接一点的话——……

◆◇◆◇◆◇◆

在未遥远到能称作往事，却又只能将其称为往事的幕间，让我们来到楼下的咖啡店——

「我抱着如果是你的话交往一下也可以的心情。恐怕这才是根本原因。」

「……真轻浮啊，喂。」

空也对说出这话的法蒂玛面露不满。

毕竟他是怀着必死的决心进行告白，虽说如今已记不清了。但当时甚至到了晕倒这种极其丢脸的地步，所以定不会有错。

然而，对方却抱着轻率地试一试的感觉，令他不由得紧皱眉头。

「这个人就是我的天命真子！说到这种程度比较好么？」

「你这前后反差那么大，反而令我为难。」

法蒂玛笑眯眯地说着，空也则回了她一个歇口气般的笑容，同时示意她坐在吧台处的座位上。

然后他自己则站在吧台内，害羞地说道。

「其实，我之前就想试一次。不过这只能算是过家家而已。」

「这也挺好的不是么？」

法蒂玛没有嘲笑他，只是带着淡淡地微笑坐在了凳子上。然后稀奇地打量着四周。

「我很少来这种地方，还请海涵。」

在法蒂玛的记忆中，她以前从未进过咖啡店。

「可是，这家店不是关门了么？」

她继续说出的这句话并非是在奚落他。

这家咖啡店应该在几年前就歇业了。

可是，却没有像常见的歇业店家那样，将椅子倒放在桌子上。

不仅如此，更不可思议的是这里竟一尘不染。

「嗯，现在也是歇业中。但是作为住在这儿的条件，我要一直保持店里的整洁，并且要备好三个能随时使用的咖啡杯。」

保持店内整洁这点暂且不提。可备好三个咖啡杯一事，实在是过于奇怪且意味深长了。

他大概也是这么想，所以补救般地补充道。

「听说是在等客人呢。外婆曾说过，还有一个人总有一天绝对回来。不过没听她说过那到底是谁……」

「——是法蒂玛哦。」

「？」

听到她莫名其妙的发言，空也歪头疑惑。

法蒂玛则露出了调皮的笑容，虽说如此，可又不像是在开玩笑。这让人越发摸不着头脑。

「我的名字继承自祖母的名字。因此现在有两个『法蒂玛』，而祖母则被称作『大法蒂玛』……」

尽管说到了这个地步，空也却还是一副不得要领的样子，法蒂玛为之叹了口气。

「香良洲君……难道你以为，尽管我和小缘女士毫无关系，她却还是把我收为养女？」

「这问题也太蠢了吧。外婆要做什么都随她心意，不需要除此之外的任何理由。」

「……嘛啊，你说的没错。」

被亲生孙子反驳，养女只得承认自己对她了解不足。

收她为养女的久礼小缘这一人物，无论要做什么事都不需要琐碎的理由。

无关善恶只凭本心而为，却又不会践踏人性，小缘便是此等豪杰。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重振精神的法蒂玛将怀表从口袋中取出。

铜质的表盖上施加着简朴的雕刻，五枚花瓣拼接在一起形成了樱花

将其打开后便露出了表盘，靠近表链的那侧指示着六点。

「你有个和这一样的表吧？」

「啊，我那个是外公的遗物……」

「我这个是从祖母那儿得到的护身符。而且小缘女士也有——大法蒂玛和小缘女士，以及你的外公久礼空吾，他们三人是至交好友。」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渊源，小缘才将法蒂玛收为养女。

「所以最后的客人就是我祖母哦——嗯，说实话其实只是我希望如此。」

「我觉得这倒也不错。」

空也轻声笑着肯定了法蒂玛。然后如同一开始就决定好了般，打开吧台内侧的非商业用普通家用冰箱，并立即从中取出了一个瓶子。

他一手拿着这个瓶子，另一只手稳稳抓住了几乎空无一物的壁橱中的两个玻璃杯。

「有点遗憾啊。我还以为你会给我泡咖啡呢。」

「下次有机会再说吧。一看到你，我就想喝这个。」

她将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双手如祈祷般交叉放在下巴处，调皮地嬉笑着。空也则轻快地搪塞过她的话，并将瓶内的东西倒入杯中。

「……香良洲君。」

法蒂玛看着透明玻璃中摇曳的液体，不由得面露诧异。

「……为什么、是麦茶？」

「我一直都这么想，你的眼睛就像是明澈的麦茶。」

「……逗我？……不，不是这样。你这是一本正经地、发自内心认真说话的表情呢，也就是说……」

法蒂玛大失所望地发出呻吟。

既不是在戏弄，更不是在贬低……可琥珀色的眼睛偏偏被形容成了『像是明澈的麦茶』，实在是太过出人意料。

「还有更好的说法不是么？比如白兰地、威士忌，要不然就咖啡或蜂蜜之类的。」

「未成年人怎么能提起酒呢？而且我泡的咖啡可是如恶魔般暗黑，似地狱般炽热。」

「不是像天使般纯洁，若恋爱般甜蜜么？」

法蒂玛一边吐槽秀博学的空也，一边接过他递来的杯子，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

……不得不承认，酷似黄金色的茶色麦茶与琥铂色是有些相同之处。

即便如此，可若论能否容许别人把自己眼睛的颜色比作和麦茶相似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嘛啊……这确实也是你的风格。」

与其说是承认，不如说是放弃了，法蒂玛就带着这种心境轻轻叹了口气。

空也并不是那种会说出肉麻台词的话的类型。

据法蒂玛所见，空也略带几分乖僻的痴劲，远离世俗、泰然自若，看似对他人漠不关心，实则知疼着热。他就是这样的人。

正因如她这样理解，所以才未感到失望。

「嗯……来句『为你的眼眸干杯』的话，你会满意么？」

「香良洲君。这话也太过时了吧。」

空也带着闹别扭的表情，生硬地说出有他风格的浪漫台词。令法蒂玛不禁笑出声来。

不过，她心中如此想到。

正因自己想要了解他，所以才会如此懂他吧。

但是……他呢？他又怎样？

他从开始至今都未曾问东问西，只是原封不动地接受了原原本本的她。这样的他，是否想要了解自己呢？

第一卷 第二章

——清晨令人忧虑烦躁。

对法提玛来说，自懂事起清晨便是如此。

毕竟，起床后就和家人一起吃早餐，然后……等待她的便是长时间的苦修，置身于不客气的无礼视线之中的苦修。

所以醒来一事令人忧虑而痛苦，如果可能的话真想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尽可能的多在床上赖一会儿，是法蒂玛的日常。

不对——是『曾经』，这已是过去式。

最近不一样了。

急切地盼望着清晨与拂晓。

「……连我都觉得自己真是太好搞定了……」

法蒂玛今天也一如既往关掉了即将响起的闹钟，然后露出苦笑。

接着她刚下床，就迅速脱掉了睡衣。

瞥了一眼时钟的指针，正指向五点。

「……时间够么……？」

她一边担心时间不足一边脱下夜用胸罩，接着拿起了平时穿的胸罩，她昨晚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准备了替换衣服，而这件胸罩便放在衣服上。

「……」

可是她并没有将其穿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它。

她的胸围是大于平均值的。

但是，那终究只是普通范围之内的大小，并不能将其归于 “大”。虽然从比较上来看算是大，但从分类上来讲，是称之为普通的微妙的 “大”。

反过来说的话，是既能算作巨乳也能算作贫乳的尺寸。

虽然可能会有相应的烦恼，不过努力的话就能船到桥头自然直，她想要这样想。

「……香良洲君是巨乳派？还是贫乳派呢？」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努力的方向会根据答案而变化——昨天进行的galgame女主角选择测试，本是想做嗜好调查，结果却被敷衍了过去，因此至今仍未能明确方针。

与其慢吞吞得令人着急，还不如直接去问他。虽然这么想……

『香良洲君，大胸部和小胸部，你喜欢哪边？』

『在这之前，先发表下我对不知矜持的女性的看法吧？』

……不行，问不出口。

「好，暂且搁置吧。」

因被想象中的他施以令人打颤级别的冷眼，法蒂玛便将这个问题束之高阁，重新开始了中断的更衣。

她所处的立场，本来就没有从容到可以去精心考虑这种长期的计划。

她一直过着不愿和他人接触的人生，对她来说仪表只要不算寒碜，便可称为满分了。

所以有很多令人懊悔的事。

「嘛啊……幸亏皮肤没变粗糙，头发也没有受损。」

由于厌恶他人的性情，法蒂玛算是特别宅家的体质。

多亏了这点所以很少被阳光直照，真是走运。

「无论如何，要弄好头发。」

鼓起干劲后，法蒂玛坐在小缘给她的三面镜之前，握紧了梳子。

虽然想置办一身时尚的衣服，可法蒂玛首先要学习时装并且还要有钱才行。

话虽如此，但现在毕竟还是学生，日常中大多都能靠制服糊弄过去。

但是头发没有制服可言，学校也没有规定的发型。

再加上她的头发是银色的，在这个净是日本人的地方，是非常显眼的颜色。

要把这个最重要的特点打理的干净漂亮。

「……啊，领带歪了……」

她突然注意到领带歪斜了，便暂且将其解开，然后认真系好。

接着才终于开始梳头。

舒缓、仔细地梳着。

头向右倾斜、再向左歪下，将手指伸进里面确认是否打结……OK。

将头发在后脑勺的偏高处扎为一束，然后将手伸向她长年爱用的发夹。

实用且既不讨喜又不时尚，是虽具功能之美，却也相应的土气至极的东西。

「这个也该换个新的了么……」

感觉还能继续用的样子，而且也舍不得……只是土气这点很不好。

她一边在心中作出决断，一边将扎好的头发适当卷起，并用发卡夹好。

「……唔……」

用镜子确认之后，法蒂玛低吟了起来。

从发卡处挤到上方的头发，既似柳条又似花枝下垂的樱花，描绘出轻缓的弧线。是让它翘得更显眼些呢？还是让它安静地躺下呢？

（幸亏头发算长，方便调整……话说香良洲君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发型呢？）

她一边如此考虑着，一边时左时右地变换角度进行检查。因此顿悟到原来三面镜是为了这种情况而存在。

就在这时——

「你这孩子在干什么呢……」

「小缘！？」

因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而回头看去，小缘正满脸吃惊地站在房间门口。

「起来了的话，就过来帮忙做早饭啊。」

「哎？都已经这个时间了么？」

她惊讶地看向时钟，上面显示已过了六点。

确实已经这个时间了啊。

「啊啊啊……不知不觉就……明明还什么都没做好……」

小缘不可思议地看着垂头丧气的法蒂玛，然后露出了仿佛在说 “哎呀呀”的笑容。

「虽然我不清楚情况，不过你还是先洗下脸吧。」

「……啊……」

致命一击。

法蒂玛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服装、头发之类的，连脸都没有洗。

◆◇◆◇◆◇◆

洗好脸的法蒂玛走进厨房时，空也已站在了那里——不过他站在厨房中并非是什么稀奇的事。

而是司空见惯的常事。

（……对那副围裙打扮习以为常这点，令人感觉怪怪的……）

他脱下制服并将领带塞进了胸口处的口袋中，正站在厨房里准备早餐。

所以身穿围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他穿着的是带有饰边的，非常可爱的围裙。

而且很合适，不由得感觉很合适。

「早安，法蒂玛。」

「早上好，香良洲君。」

空也虽然单手拿着菜刀面向砧板，但还是特意停下手回头看去。法蒂玛则一边系上牛仔布料围裙的腰带，一边朝他回了句招呼。

然后看向他的手边。

「在做什么——……」

她哑口无言了。

他手边放着的是切成一口大小的萝卜。

如果只是如此，还不至于无话可说。

这是因为有几块萝卜被切雕成了简朴的蝴蝶造型。

「……你的女子力可真高啊，香良洲君。」

老早就注意到了，无论是主菜还是味增汤的配料都有被切雕过……不过，本以为这些全都是小缘做的，现在看来，似乎空也也在切雕。

「我认为，做这种事来消磨时间正是男子汉所为。」

空也手法娴熟地用菜刀根部的刀刃尖端，也就是被叫作刀肩的部分刻着萝卜，同时大大咧咧地说道。

「有几个男生会手艺好到能在做菜中打发时间啊……」

而且，不仅是同年男生，就算包括女生在内，也很少会选切雕来打发时间吧。

至少对法蒂玛来说不存在这种选项。在这之前，她根本就不会切雕。

「总之，今早的菜单是？」

法蒂玛没有败给沮丧的心情，而是扯回了话题。

「昨晚剩下的煮菜、锡纸烤鲑鱼、萝卜味增汤、白米饭。该怎么说呢……缺少绿色啊。」（注：锡纸烤鲑鱼原文 【鲑のホイル焼き】，这词我没找到官译。）

「锡纸里没有放芦笋或西兰花之类的么？」

「啊，放了洋葱。嗯，要再做一道菜吗？」

「不用了，一大早的，吃不了那么多。」

尽管看起来是和风，却加进了不和谐的锡纸烧烤，虽然她对这种早餐中会进入什么绿色元素很感兴趣……但份量已经够多了，所以法蒂玛苦笑着说道。

「话说……我穿上围裙也没有意义呢。」

「没有的事，我还要煮萝卜，所以味增汤的汤汁就拜托你了。之后差不多该温煮菜了，烤面包机也要加热——」

「……香良洲君。你明明都闲到去切雕萝卜，为什么还会剩下那么多活没干啊？」

收回前言，他的手法并不高明。

与其说明明还剩下那么多事没做，不如说，用萝卜做味增汤配料之一的话，最先要做的是，在水还未沸腾时就把它扔进去煮。尽管如此，他为何还在悠哉悠哉地精雕细琢呢……说实话，这情况真让人莫名其妙。

「要说为什么还剩下那么多活的话，嗯……我觉得一起做料理的话，会很开心不是么……」

他移开视线，含糊其词地吐出此话，令法蒂玛目瞪口呆。

（香良洲君这种地方……该怎么说呢……有时候异常可爱……）

像这种台词，一般是由身为女生的自己来说吧。但由他说出却也没什么问题，不仅如此，反而感觉破坏力更胜一筹。

「……无法否认。」

法蒂玛害羞地肯定道。

和他一起并肩做饭虽然有点害羞，但心里却欢欣雀跃。

然而与这样的她相反，空也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普通家庭的厨房里没法并排站两个人啊，老实说，太窄了。」

「……这点也无法否认。」

虽说也有狭窄是好事的见解，但妨碍做饭这点实在是无法接受。

因此法蒂玛面露苦笑，同意了他的话。

◆◇◆◇◆◇◆

——对香良洲空也来说，所谓日常仅仅是漫不经心的度日罢了。

既有趣味盎然的瞬间，也有索然无味的瞬间。

既不会对某事倾注热情，也不会对什么抱有期待。

虽然并非一切都在预想之内，但也没什么令人为之震惊的意外事件。

对他来说，日常就是这种东西，仅仅只是度过然后积攒之物。

然而——此时，他正坐在教室里自己的座位上，在心中自言自语。

（原来是这样啊……日常是愿意改变的话就会改变的东西。）

最近有所不同。

既有干劲又充实。

虽然不舍过去，但同样地期待着未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她在。

——法蒂玛·克蕾。

严格来说是久礼法蒂玛，但若是她身为空也外婆养女这一身份被传播开的话，说明起来就会很麻烦，所以一般用那个名字作为通称。

无论如何，和她在一起很开心……有不会刨根问底这一大前提在，令人很轻松。

（相比之下……）

与之相对，空也想起了许多其他的事情，不禁叹了口气。

（想知道我的过去倒是没什么……可为什么每个家伙都想怜悯我呢……）

虽然他是因担心外婆的父母的意愿而过着独居生活，但也不仅如此。

他自己也有愿意听从父母意愿的理由。

可是对空也来说，要解释这事实在是太麻烦了。

不，只是解释的话倒还好。

问题出在解释之后。

尽管对他来说这并不是值得在意的事，但所有人都肯定会擅自认为他很可怜。

（真是的……只是特待生的传闻消失了而已，这事我本就不打算接受……）

他在中学时曾加入过剑道部。

当时他是名强劲的选手，甚至出现了他会成为特待生的传言。

但是在中学最后的比赛前，受了如今仍有少许后遗症的伤，便引退了。

特待生的传闻也理所当然地消失了，不过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接受。

毕竟当时发生了很多事，导致他对剑道心生厌烦。

明明如此，他却要在心生厌烦的剑道中成为必须有所成就的特待生？别开玩笑了。

尽管毫无虚言……却不知为何，每个人都断言他是在逞强。

然后便是怜悯。

真是令人郁闷。

他离开老家，就是为了和那些明知缘由却不理解的家伙们断绝关系，这点大概是成功了。

但是，以高中生的身份过着近似独居的生活的话，有些人就会胡乱臆测。

结果还是郁闷。

因此空也很讨厌那些刨根问底的外人。

（虽说如此，不过……好像也有例外？）

「空酱，怎么了？已经放学了哦？」

红叶便是那个例外，明明这个高中离之前的初中很远，却不知为何仍和他在同一学级，甚至没完没了地继续当着班同学，到了这个地步不得不令人感到好像有命运在。空也听到他的话，耸了耸肩。

「法蒂玛好像在打什么主意，说是让我消磨会儿时间再回家。」

从中学起便与他是挚友，社团也同样是剑道部，也就是说他是了解空也情况的人，但并没有怜悯空也。

将放弃剑道的事告诉他时，他也没有深究。

真是个难得的朋友。

「嗯……哎？！空酱，你刚才说了什么？」

「『说是让我消磨会儿时间再回家』。」

红叶好像对某些地方很在意，他语气惊讶地问道。空也则对他的大惊小怪皱起了眉头。

「不对，再往前一点。」

「再往前点……『因为我退部了』么？」

「这才不是一点啊。」

红叶叹了口气。

哪里是『再一点』，空也说的已完全是一年前的事了。

红叶想听的可不是这种远古时期的发言，而是空也刚才是如何称呼她的。

没有听错的话，刚才没有用见外的姓氏，而是亲切地叫了名字……

「我们在交往。」

空也突然对有所察觉的他说出了核心话题。

故意岔开话后又回归本题，接着又在此之上飞跃而起。

「哎？！真的？」

面对这种可能会令一般人混乱的讲话方式，红叶却连困惑都没有。

不，虽然感到困惑，但并不是因奇袭般的发言，只是对话的内容感到困惑。

「……真无趣。红酱，你真是太无趣了。」

面对一脸不满地撇着嘴的空也，红叶摊开双手摇了摇头。

「不不不，把水搅混后再猛击核心这招是空酱的老把戏了啊。差不多该学点新招数了哦。」

红叶哈哈轻笑了几声后，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表情猛地一变。

「你们在交往？！和那个不让别人靠近的冰系怪诞？！」

「红酱真是做出了相当有趣的反应啊。」

说出了与刚才完全相反的话的空也，从口袋中拿出了怀表。

因为表把在上方，所以链子随着重力滑下，他将钟表在手掌上旋转到正确的方向后，便停止了转动。

接着握住表身，按下表把旁的开关按钮将表盖打开后确认时间——可空也并没有这么做，而是一边用指尖如检查般抚摸表盖，一遍思考着。

冰系怪诞，又是一个夸张的叫法啊……不过，还挺适合平时的法蒂玛。

毕竟，她除了散发出 「别管我」的气息外，就不知道其他的防御方法了。

她做不到像空也一样，通过忽悠或搪塞的把戏来保持适当的距离并拒绝他人。

所以才会被人说像冰一样，至于怪诞什么的，可能反而会引起别人的兴趣。

「……那个很麻烦吧？」

红叶问道。

他好像注意到了，怀表无法像手表一样放在眼前就能马上看到时间，而是要花些功夫才能看到表盘。

「要说麻烦的话确实麻烦，可一旦习惯的话，便成了令人不舍的麻烦了。」

被打断了沉思的空色缓缓摇着头，回到了对话中。

「虽然我觉得没必要担心，但还是希望你别把我和法蒂玛的事告诉别人。还有，我劝你最好不要再问了。」

「当然了，我不会传播这事的……但为什么最好不要再问？」

空也的话令红叶浮现出问号。

前半段话很好明白，就算不是空也，也有很多人讨厌这种事，所以一般都能理解。

可后半段话，就算说是因为空也讨厌刨根问底，也还是感觉不太对劲。

「什么啊，这事很简单——」

他终于打开表盖确认时间，已经是放学后15分钟了。

空也好像是判断已消磨够时间了，便握紧怀表表盖并将其关上，同时站起身来，接着他翘起一边的嘴角冷笑道。

「—— 一旦说起法蒂玛的魅力，可就没有止境了啊。」

「唔哇……这是能用装逼脸说出的话么……」

红叶满脸无语地发着牢骚，突然脸色一变。

他带着虽是在笑但却又极为认真的表情说道。

「——空酱看起来真开心啊。」

空也因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面露茫然。

然后他眨了几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是这样呢。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每一天都很开心啊。」

◆◇◆◇◆◇◆

一旦松懈的话，可能就会不由得连蹦带跳，空也就是迈着这种轻飘飘的步伐，脚步轻快地回到了家中。

空也将钥匙插进与其说是玄关，不如说是歇业中的咖啡店入口的门中，接着转动钥匙。

（那么，法蒂玛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虽说是理所当然，但回家的路上什么都没有。

「可是店里也不可能有什么。」

因为这里也算是久礼的房子，所以法蒂玛也有钥匙……但这家咖啡店可是小缘的宝物。

在这家店里哪怕只是做了一个恶作剧，小缘都不知会激怒到何种程度，只是想想这点就感到害怕。

正因如此，空也毫无戒备地走过一如往常的店内，他在柜台后面的店与居住区的交界处，也就是台阶处，脱掉鞋子进入家中。（注：台阶原文是上がり框，指安装在玄关入口和房间内地板间的横木，如下图。）

综合考虑来看，法蒂玛估计会在晚饭时出手吧？

「……这样的话，我为什么还不得不消磨时间呢……？」

想到自己失去了一次与她一起回家的机会这一巨大损失，空也一边叹气一边走上了楼梯。

然后他带着郁闷的心情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真是吓我一跳……」

——他与法蒂玛四目相对。

而且她还是半裸出境。

制服外套和裙子搭在了椅背上，貌似正好要拖下的胸罩从她僵硬的肩膀处滑落，停在了胳膊肘附近。

「……」

「……」

虽然貌似该说些什么，可他却哑口无言。

只是在空也脱线的思考中，他恍惚地想到，淡绿色真是种清爽的颜色啊。

包裹她胸部的胸罩是连续菱形图案的，也就是所谓的多色菱形状花纹。

如果就这样下去的话，可能会一整天都茫然地沉迷于此吧……

但是空也如同被泼了盆冷水一般，恢复了理智。

若不是她露出一副面红耳赤、泪眼汪汪的样子，空也可能还仍在发呆。

不过，法蒂玛如能面般面无表情地伸手抓向搭着制服的椅子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危险！）

感受到无穷危机的空也，理性地采取了行动。

他极其理性且迅速地判断出花时间思考是下策，便放弃了思考，决定顺从直觉。

也就是所谓的紧急避难，他后退一步，同时关上了手一直搭着的门。

「──滚！」

在千钧一发之际，怒吼声和无情扔出的椅子一同狠狠砸在了门上。

因无法释怀的原因而不能进入自己房间的空也，坐在了咖啡店的客席处。

不管怎么想，错的都是法蒂玛。

毕竟她擅自侵入房间并非法占据，所以怎么看都是她的错。

明明如此，可空也却莫名其妙地心生一股罪恶感，他懒散地趴在桌子上，呆呆地盯着摇曳的火焰。

虽然提到了火焰，可他并不是在烧东西玩。

而是指酒精灯的火焰。

现在正用它加热放在三脚支架上的水壶形状的咖啡渗滤壶。

这套工具全是玻璃制品。

因此，可以清楚地看到沸腾的水像喷泉一样从顶部喷出，流经中间装有磨好的咖啡豆的篮子，一边将成分溶解，一边向下流去。

这些日常工作使他的内心恢复了从容，最终只剩下一个疑问。

「……那家伙为什么会在我房间里换衣服……？」

──是和小缘吵架，离家出走了吗？

这是最有可能的。

但是，法蒂玛和小缘的关系很好，应该不会吵到离家出走的地步，所以即使这是概率最大的一种情况，可能性也极小。

也就是说，完全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时——法蒂玛现身了。

「欢迎回来，主人。」

她身穿箭羽花纹的素色和服裤裙，外面套了件围裙，语气兴奋心情愉快地说道。

「……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

面对愈发混乱的事态，空也趴在桌子上呻吟道。

原来她占据房间是为了换上这身大正女学生的服装，虽然理解了这点，但是……为什么穿成这样呢？还有，她那句台词又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吗？是女仆哦，女仆。」

法蒂玛面露微笑，提着袖子轻轻转了一圈。

裙摆随着动作飘然而起，露出了穿着的靴子。

「哪个女仆会把主人赶出去啊？」

注视着裙摆落下后，空也抱怨了一声，然后终于站起身来。

「还有，别在这家店里胡闹过头了，会被外婆杀掉的。」

虽然仍旧搞不清状况，但只有这点显而易见。

在这家店的事情上，小缘可容不得玩笑。

虽然容不得玩笑，武艺上却融会贯通。

不用提法蒂玛了，就连空也，估计也会被轻易放倒。

「不会的，放心吧。」

可她却干脆地如此断言。

惊讶地看着她片刻后……空也突然意识到。

「……说起来，还有这样的血缘关系来着……」

法蒂玛的祖母是小缘的朋友。

即是说，她也不可能是个凡夫俗子。

身为名侦探代名词的虚构人物夏洛克·福尔摩斯，他曾习得神秘的日本武术巴顿术。而她正是不平凡到了即使擅长巴顿术也不足为奇的程度。

这样的血脉，再加上她现在还是小缘的女儿，就算说是优秀的血统正在接受英才教育也不为过。

「……法蒂玛啊，你会用夏洛克·莱辛巴赫·飞瀑吗？」（注：莱辛巴赫瀑布就是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一同坠入的那个瀑布。这个招式名是在捏他三泽光晴的招式。）

「这可疑的咒文是什么东西啊……」

空也也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是用了哪块脑子才会缝合出这种单词。

法蒂玛故意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叹了口气。

「总之，我之所以说没事，是因为我已经得到许可了。而且这件衣服本来就是小缘夫人借给我的。」

「原来如此……？」

空也露出了副似懂非懂的暧昧表情。

回想当年这家店还在营业时的情景……小缘没有穿成这样过。也就是说，这不是这家咖啡店的制服。

但这要是她还是女学生时的制服的话，未免也保存的太好了。

只是……空也对和服也没有了解到这种程度，无法断言说不可能。

「啊啊，我明白这次是怎么回事了。」

可能是从表情中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吧，法蒂玛点了点头。

或许她也怀有着同样的疑问。

「这件裙裤和裙子一样哦，应该是新式的衣服吧？」

说到裤裙的话，给人的印象就像是两条裙子拼在一起，下摆非常宽大的裤子一样的东西。法蒂玛轻轻地捏着裙摆将其提起。

「并不是新式的哦，红绪穿的也是这样。」（注：此处应是指漫画《窈窕淑女》的女主角花村红绪。）

「红绪？」

「……我的意思是大正时代就有这种样式的。」

虽然是顺嘴说出来的，可就算是大热作品，但毕竟是提起了少女漫画的女主角，空也不由得感到害羞，只好搪塞了过去。

「哈啊……只要不是花心的话就没事。」

不知是福是祸，法蒂玛并没有追究的样子。

理由正如她所说的一样，她还有更为在意的事情。

「比起这事，香良洲君，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法蒂玛略显不快地撅起嘴，说出了她更为在意的事情。

「……啊—……」

空也貌似尴尬地发出了支吾的声音。

看来刚才的那件事，她并没有当做没发生过。

「完全是擅自占用我房间的你的不对，所以我不会道歉哦。」

他斩钉截铁地说完后，鬼使神差般地觉得看到了却不提好像有些不近人情，便又多嘴了一句。

「嗯……我觉得胸罩的样式很可爱……」

「是吗，可爱吗？」

听到空也的感想，法蒂玛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然后她就带着这副表情去了趟柜台内侧，

「——全力挥下的话，你就会忘了吧？」

看到拿着平底锅回来的她，空也吓得心里噗通一跳。

「冷静下，法蒂玛，不存在能让人类丧失特定记忆的技术。」

「没关系哦，不需要特定，只要把记忆全部抹消掉就行了。」

「不不不，等等，在记忆全部消失之前，大脑就会停止工作了。」

面对在不妙的地方上认真起来的法蒂玛，空也不由得一脸惊恐。

「真是的……谁在问你对胸罩的感想啊？我是说这件衣服，衣服。」

法蒂玛一脸无语地将平底锅转了一圈反手拿着，并如同正在说教的老妈一般双手叉腰。

「这次我也有错，毕竟香良洲君也是个男孩子，我就不计较了……那个，实在太羞耻了，所以请你不要说感想，我也不会说让你把它忘掉之类的了。」

虽然和她刚刚说过话有些矛盾，不过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复杂少女心吧。

被看到一事令她很害羞，也不希望别人勾起这段回忆。

不过，被说可爱也并非不高兴，被轻易忘掉的话也有些感伤。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空也坦率地道了歉。

虽然他想说这是他真实的感想，但再怎么说这话也太糟糕了，便选择了自重。

「还有，你穿着很适合，当然，这不是对胸罩的感想。」

「为什么要这样，你是有……少说两句废话就会死的病吗？」

法蒂玛低头扶额，故意叹了口气。

其实她也没有震惊到态度上表现出的那个地步。

而是想遮掩绷不住的笑脸。

虽然被看到笑脸也没有什么可羞耻的……可这副花痴脸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看到这副怪样的话，他肯定会幻灭的。

「我没有和人闲聊的兴趣，也很少有这种机会，所以不太会遣词造句。不过，我会将其作为今后的课题，所以请你高抬贵手宽恕这点。」

话虽如此，但从空也的角度上来说，他并不懂那种我见犹怜的心理。

他只知道，她是想遮掩自己绷不住的笑脸。

所以即使真的很想看，他却仍假装没有注意到。

虽然不太会说话，但空也很擅长顾虑这种地方。

「好吧，就放过你吧。」

法蒂玛也了解他的顾虑。

正因为了解，她才用这种戏谑的态度如此说道。

「对了，香良洲君，那是什么？」

然后，法蒂玛突然指向桌子上正被酒精灯的火焰加热并循环着的液体，如此问道。

「你竟然问那是什么，又说出这种古怪的话……」

空也看都不看对话时也仍然不停地在咖啡壶中循环的液体，干脆地回答。

「咖啡啊，你是第一次见么？」

面对空也这稍带刁难的问题，法蒂玛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嗯。如此暗黑的液体，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

本以为这是非常夸张的说法，可空也一看，咖啡黑暗到了说是暗黑色都算是保守了的地步。

这是因为，不断从咖啡豆中提取出成分的热水，已变成了完全不反光的色调。

用暗黑色来形容有些太温和了，简直就像是空间中出现了一个缺口。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就算是空也也傻眼了，他拿开酒精灯，盖上盖子熄灭了火焰。

「不过，应该不可能变成毒药吧——对了，今天就来杯怀旧的咖啡牛奶吧。」

可是，他立刻就若无其事地自作主张，虽然从来没泡的那么浓过，但总归是差不多的东西吧。

「好，女仆，把牛奶和糖拿过来。」

「你还没忘记那个设定啊。」

虽然那话是自己说的，但事到如今竟然还会被提起来，法蒂玛略带惊讶地迈出脚步。

毕竟并不讨厌，而且平底锅也该放回去了。

「香良洲君，牛奶在冰箱里，可砂糖在哪里呢？」

「在换气扇旁边的吊柜──天花板那边的橱子里，有个佛教风格的罐子。」

「什么啊？这种莫名其妙的说法……」

法蒂玛将平底锅挂在了换气扇罩子上的钩子上，然后踮起脚尖打开柜子向里窥视。

虽然脑海中没有佛教风格的罐子的形象，但肯定一看便知吧——正如她所想的那样，一眼就认出来了。

因为先不谈外观如何，里面就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罐子。

上面贴满了符纸，要说有佛教的感觉倒也算有……但是，符纸上用鲜艳墨迹写着的并不是经文一类的东西，而是砂糖一词。

多亏了它，把糖和盐搞错这种经典的失误也没有机会发生了。

「……真是罐尊贵的砂糖呢……」

法蒂玛抱怨道。她把取出的壶放在手掌上，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叉在腰间。本人自认为如仁王像般，可在旁人看来，她就像是个在摆POSE的模特。

「原本是个千手观音造型的调理台，那可是个会让释迦牟尼都大吃一惊的东西。可因为会遭天谴，而且又占地方又碍事，就把本体部分放到到仓库去了。」

「……小偷进了仓库的话，会吓得魂飞魄散吧。」

可能是听到了她的牢骚话，空也说出了罐子的由来，法蒂玛则打心底里感到无所谓般地回应着。

接着打开冰箱把牛奶也拿在手中……然后她注意到了。

一只手拿着糖罐，另一只手则拿着牛奶盒。然后理所当然的是，法蒂玛只有两只手。

所以，虽然有点不端庄，但只能用腰来把冰箱的门关上。

「嗯……男人做的话没什么看头，女孩子做的话……就感觉摇曳多姿、千娇百媚呢。」

「请不要说奇怪的话，男人也会很平常的做这种事。」

说出这种感想的空也好像亲眼见过一般，法蒂玛则红着脸把空也刚才要的东西递给了他。

「不是做或不做的问题，只是说男人即使做这种事也没什么好看的。」

「……真意外呢，不过我倒觉得并非如此……」

空也把接过的东西暂时放在桌子上，然后拿起玻璃制的咖啡渗滤壶往马克杯里倒咖啡。法蒂玛则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他的手。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

并不能算是考究。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终于练成了熟练的手法。

如果达到了同样境界的话，即使是男人用腰关冰箱，也会觉得很像样吧。

「？我可不会把糖点着后，一边烤焦一边放进去的杂技哦。」（注：此处指皇家咖啡。）

也许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空也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同时往马克杯里倒入了一半咖啡后，放下咖啡渗滤壶拿起牛奶，再把剩下一半倒满。

「说起来我不知道你喜欢放多少糖，所以请你自己加糖。」

「……比起我喜欢怎么样，该往这种咖啡里加多少糖才更令人迷惑……」

法蒂玛一边发牢骚，一边坐在了空也正对面的椅子上。

如同次元洞般的咖啡，多亏了牛奶才变成了焦糖色，不过疏忽大意可是会要命的。

「不过，我觉得在放进了牛奶的时候大概就已经好多了……」

空也一边对她的抱怨话表示赞同，一边端起马克杯，不加砂糖就喝了一口。

「没、没事吧！？」

法蒂玛吓了一跳询问道……可空也却面不改色。

看来只是样子吓人而已，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以前的姑且不谈，泡得很浓貌似是常有的事……也许是用了这种类型的咖啡豆……）

法蒂玛一边做出这样的判断，一边向他问道。

「香良洲君喜欢咖啡吗？」

不是速溶而是费时费力地现泡，所以她认为这可能是他的兴趣，

「不，算不上喜欢。」

空也干脆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喜欢一边看着咖啡渗滤壶里的热水一圈一圈地打转，一边发呆而已。因为比起红茶、绿茶更合口味，所以才选了咖啡，但是也谈不上喜欢。」

「原来如此……咖啡渗滤壶连在咖啡爱好者中似乎都不太受欢迎。」

在理解了的同时，法蒂玛也将手伸向了马克杯。

按他的样子来看，尝过后再决定放多少糖应该也没有问题。

「据说会香气四溢什么的……可是，冰滴咖啡的制作实在是太无聊了。虹吸咖啡倒是很有趣，但只做过一次——等等，法蒂玛。」

空也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随意说道，而法蒂玛则正要将马克杯放到嘴边，空也便赶紧让她停下。

「苦得要死，都到了想把罐子里的砂糖全都倒进去的地步。」

「那样的话，你就在脸上表现出来啊！」

看着仍然一脸淡定地说话的空也，法蒂玛忍不住笑了出来。

或许是和刚才的自己一样，不想被人看到没有出息的样子吧，这样一想，她就觉得愉快至极。

◆◇◆◇◆◇◆

在享用了一会儿暗物质，订正，咖啡牛奶之后，法蒂玛再次回到了空也的房间，她身穿和服坐在椅子上，环视了一下屋内。

也不是什么值得郑重其事的事情，只是法蒂玛有些在意。

不对，她所在意的事情有很多，不过要她现在就举出一个的话，那就是这件事了。

（香良洲君平时是怎么度过的呢……）

坦白说，在换衣服的时候，虽然没有到处调查，但还是观察了一下书架。

可是，里面的书又杂又多，而且种类五花八门。

和他给人的印象不同，连摆放的方式都很随便，漫画旁边有历史秘闻，接着是推理小说、怪奇小说、民间故事集和魔术百科。

从杂乱无章的情况来看，这些书他大概都读过，但是从随意的书籍排列中可以看出，读书并不是他主要的消遣方式。

「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啊，抱歉，观察房间是违反规则的吧。」

二人以互不深究为前提的话，那么调查房间也是不行的。

法蒂玛以为他因此而责备自己，便向他道歉，但空也却在混乱的书架上翻找着，挥了挥手表示没什么可介意的。

「我不会把见不得人的东西放在能找到的地方，所以不用介意。」

「但是，你这样直接承认有那种东西，也有点……」

「即使说没有，也很明显是谎话吧？」

虽说这种事不算是谎话而是绅士的默契，然而空也似乎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坦白说，我期待着你的宽宏大量。没有不健全的东西才是真的不健全，希望你能想通这点。」

「嗯……毕竟香良洲君也是男孩子……」

实际上，她认为空也说的应该是对的。

虽然这样认为，但……法蒂玛总觉得自己是被忽悠了 。

「那么，就当作你打心底里宽容了我吧。」

「你这种说法倒是让人打心底里不爽……」

法蒂玛不快地看着强行改变话题的空也。

──总觉得这是进攻的好时机。

可是就算攻陷了他，也没有任何好处。

不仅如此，要是空也把持有的不健全品都说出来的话，就真的困扰了。

也就是所谓的空虚的胜利。

（……这里应该放过他吧……可是总觉得很可惜……）

虽然明白这点却仍有些不甘心，不过法蒂玛还是决定让步。

「嗯……如果你那么想看的话，就不得不给你看了啊……虽然我完全不想这样，但还是要以得到你的理解为重。」

然而，在法蒂玛完全接受之前，空也便提前一步展现出了无谓的善解人意。

「啊……不用，香良洲君，我也不是那么想看。」

法蒂玛顿时改变了态度。

她感到了股讨厌的预感，所以想都不想，就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

「不，法蒂玛，我重新思考了下。理解是很重要的，如果我忍受羞耻就能得到你的理解的话，没问题，那我就忍受羞耻吧。」

「哇……真是毫无意义的男子汉气概……」

面对说着些奇怪的帅气台词的空也，法蒂玛眼神游离了起来。

恐怕空也也料到了这里是进攻的好时机。

或者是从一开始就中了他的计？

总觉得是他故意诱敌深入，然后漂亮地进行了反击。

「那么，玩笑就到此为止吧。要是你破罐子破摔答应了的话，就不好办了。」

果然如此，空也突然耸了耸肩，宣告了攻防战的结束，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你好像误会了，所以和你事先说明，我藏起来的是猎奇杀人鬼档案、女巫之锤——女巫狩猎手册一类的东西。」

「这到底是变化球还是直球啊，真是些莫名其妙的不健全品……」

法蒂玛目瞪口呆地抱怨到。

因为隐约明白这种被黑深残的东西所吸引的心情，所以算是可以理解的不健全品，可这些不健全品又是预料之外的。

「我原以为肯定都是小黄书……」

「关于这方面的事还是不要提及比较好吧。就算意气相投也很空虚，若是因此而意见相驳，进而落得个无法收拾的局面，就更不像话了。」

「是啊，我很赞同。」

法蒂玛对兴味索然地说着这些话的空也，用力点了点头。

话虽是这么说——即使嘴上绝口不提，其实她还是有点兴趣的。

因为可以详细地了解他的兴趣爱好。

「说起来，法蒂玛。」

「什么事？」

可能是为了重新来过吧，他再次提出话题，法蒂玛则对此歪头疑惑。

空也把从书架上取出的CD盒放在竖起的食指上，一边像披萨一样不停地旋转着，一边继续对她说道。

「我想两个人一起玩些什么，可是该选哪个呢？游戏机、扑克牌、将棋还是国际象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也算不上是什么意见。」

在他罗列出的阵容中，有个令人难以理解的东西，使法蒂玛纳闷不已。

「为什么有国际象棋？」

游戏机就不用说了。

扑克牌的话，书架上就放着魔术百科，所以应该是魔术的道具吧。而且也不贵，即使买了也很正常。

将棋也是如此。因为有将棋残局一类的东西，一个人也可以打发时间。

但是国际象棋……想不明白。自己一个人来做黑白两阵的棋手吗？

「国际象棋残局，这种叫法可能有些太装了，因为官方名称是Chess Problem。话虽如此，这东西和我非常合不来……理由就请你别问了，因为我自己也不清楚。」

法蒂玛直接说出了浮现在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

「不是因为不相称吗？」

无论怎么想，比起国际象棋的棋子，还是将棋的棋子和空也更相称。

这种东西并不在于好恶……但是一说出口的话，就有种奇妙的说服力。

「……虽然有些勉强，可是能理解。所以我不才下要国际象棋，绝对、绝对不下。」

「难道……你在闹别扭吗？」

看到斩钉截铁地断言的空也，法蒂玛总觉得很可爱，不由得窃笑起来。

空也并没有看漏这点。

「我决定了。虽说有些老套，但还是玩扑克吧——我要打你个落花流水。」

空也一边说着一边把CD放回书架，接着拿起了旁边小架子上的扑克牌盒。

「可这种游戏是靠运气定胜负的——」

就在法蒂玛正要反驳做出老掉牙的宣战布告的空也时，突然察觉到了。

扑克、纸牌、魔术百科……

「香良洲君，难道你打算出老千么？」

「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卑鄙的事情？」

空也将牌取出进行洗牌，手法巧妙的如同赌场的荷官一般，并在话音落下的同时露出牌底。

「是黑桃A呢。」

空也微微点头表示听到了她的话，接着将牌堆平放并将右手盖在上面，然后如投掷手里剑般将一张牌射到法蒂玛膝边。

然后不用他催促，法蒂玛就把那张牌翻面并确认花色和数字……

「……是黑桃A呢。」

法蒂玛略感惊讶地挑了挑一侧的柳眉。

明明看起来是将牌顶上的那张扔了过来，可现在她手中的牌却是牌底的那张。

（Bottom Deal……真巧妙，完全看不明白……）

扑克一般按从上到下的顺序发牌。

但是一边做出这种假象，一边发最底下那张牌，就叫做Bottom Deal。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也没有多大意义——除非在牌底准备好了自己想要的那张牌。

既然展示了这种出千的初级技巧，也就是说空也打算……

「也就是说要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出千么？」

法蒂玛理解了他的意思，扑哧一笑。

出千是为了不被发现而采取的技巧。

要在不被发现、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进行。

明明如此，却做出预告一般的行为，这已经偏离了出千的本质。

但是，这很有空也的风范。

因为实在是太有他的风范了，使法蒂玛不禁笑了起来。

「只要达到自己能认可的水平，或是比上次有所进步的话，就会很开心。仅仅是这种程度而已，本来不打算在任何人面前展示，但是……」

被看穿意图的空也露出了有些害羞的笑容，同时把牌堆递给法蒂玛。

「我现在想用这招来让你大吃一惊。」

「那样的话就别说出来，直接做就是了……」

法蒂玛接过牌后，将手中的黑桃A放在牌顶，开始洗牌。

「不过，你就是这种人呢。」

正如法蒂玛所想，空也就是这种性格吧。

喜欢做些小小的恶作剧。也会在一些比赛中，积极的运用策略、施展计谋。

但这并不是说他喜欢阴谋诡计。他应该是厌恶那些肮脏的把戏的。

他刚才特意展现出千技巧就证明了这点。

策略与卑鄙，计谋与肮脏——它们之间的界限非常模糊。虽说应该在某处存在着界线，但却弄不清具体在哪儿。

话虽如此，但目前看来，空也的底线貌似是在这里。

「虽然你不喜欢耍盘外招，但在盘面上的话，相对来说就百无禁忌了，可以这样认为吗？」

法蒂玛将手放在洗好的扑克牌牌顶，接着如投掷手里剑般将一张牌射向空也。

「终归也只是相对来说，有些东西就算是在盘面上也是无法容忍、无法认可的。」

空也在空中漂亮地接住了飞过来的扑克牌，并确认了花色和点数。

「……真令人吃惊。」

空也手中的是黑桃A。

是那张应该在法蒂玛洗牌前就放在了牌顶的黑桃A。

「我不会说，因为是突然袭击才没有看穿，这种不知趣的话。即使提前知道你要这么做，也没法看穿……真是高明的假洗牌。」

所谓假洗牌，是一种看起来像在洗牌，实际上只是把被分成几份的扑克牌，以牌堆为单位进行换位的技巧。

用了这招的话，就能轻而易举的让牌顶的牌在洗牌后依然位于牌顶。

「被你这么大肆称赞，真是有些害羞呢。」

法蒂玛就像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扑克牌很实用呢，不仅能用于魔术，还能一个人玩，也能用来占卜。」

法蒂玛一边说着一边将牌堆递过去，空也则对她表示赞同。

「我不玩占卜呢，不过练习过飞牌切物──顺便说下，葱之类的东西还是能切开的。用处你就不要问了，肯定没有。」

「对了，香良洲君，你打算怎么玩扑克？不管怎么想，都是发牌的那方有优势。」

「嗯……」

被法蒂玛这么一提，空也面露愁色。

的确，发牌员那方更容易出千。不如说，在决定发牌员的那一刻，就胜负已分了。

虽说如此，但彼此都已经露了一手了，要是以普通的方式来一决高下也没有什么意思。

「一人一次轮流做发牌员吧。自己负责给对方发牌——也就是说，这是一场比试谁在掩饰出千方面更高明的游戏。话虽如此，事先的控牌可以随你的便，而且由你先攻也可以。」

「Good。我接受这个规则。」

法蒂玛从椅子上起身，接过再次递来的牌堆，这个动作象征着她接受了对战规则，接着她将牌摆在了床边的桌子上。

但是，她在中途突然停住了动作，身体不动，只转动头部看向空也。

「……请不要看哦。」

「我才不会那么不知趣。」

空也板着脸回答道，他坐到刚才法蒂玛坐过的椅子上，转动椅面背朝向她。

（嗯，我当然明白。）

法蒂玛没有把这话说出声，而是在心中悄悄嘀咕。

空也应该不会做那种事。

将扑克重新排列，然后观察对方瞅准了哪种牌型的话，就能明白要施展的是哪种出千方式。

知道出千方式的话，应该就能轻松地捉到出千的瞬间。就算没看穿出千手法，也能硬说看穿了。

而空也并没有提出不能看准备工作的规则。

所以即使看到了，也不算违反规则。

然而法蒂玛坚信空也绝不会这样做。

正因为这是在规则之上的信任，是游戏得以成立的基础，所以他才不会做那种事。

看着空也索性悠然地翘起二郎腿的背影，法蒂玛无声地笑了。

虽然在以出千为前题的游戏中说这种话很奇怪，但空也是很公平的。

他那种样子，令人非常惬意。

（哎呀，不行……要赶紧准备好……）

虽然想再多看一会儿那令人惬意的背影，但这样做才真的会让游戏无法开始。

法蒂玛斩断留恋，正要回到事前准备中时，余光瞥到空也的头动了动。

「……香良洲君？」

——他不会做偷窥这种事。

就算到了现在，这份信任仍没有动摇，正因如此才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些什么，法蒂玛不由得发出了诧异的声音。

「………」

他没有回话。

「………香良洲君？」

又喊了一声，可还是没有回应。

看样子不是在恶作剧。

也没有在谋划什么的感觉。

在茫然不知所措的法蒂玛眼前，空也的头一下子低了下去。

话虽如此，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马上抬起头，朝背后说道。

「抱歉……我刚才应该睡着了吧？」

「嗯，是哦，难道你昨晚没有睡么？」

听到他迷迷糊糊的声音，法蒂玛歪头问道。

虽然是没有规定过的突发事件，但实在无法相信空也竟会做出在两人相处时睡觉这种无礼的事。

「……不止昨晚，这几天都……思考如何隐藏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意外地有趣呢……想到之后，就控制不住地立刻实行了……」

「原来如此。」

好像是真的开始犯困了，空也边打哈欠边说道，法蒂玛则因此而明白了。

之前就无意中察觉了他这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

正因如此，才会将不需展示给别人看，只需自己认可就够了的Bottom Deal锻炼到炉火纯青的水平。

「真是个会添麻烦的人啊……」

看着迷迷糊糊地开始打瞌睡的空也的背影，法蒂玛微笑着道。

一旦沉迷其中，就会将其看的比睡觉还重要，真是太孩子气了。

原以为比实际年龄要成熟的空也能够控制住自己，说实话，真不像他的风格。

但是，这种意料外的孩子气却让人觉得可爱。

「就算睡着了也没关系哦。」

所以法蒂玛把扑克牌整好放在桌子上后，用温柔的声音如此说道。

「……抱歉，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听了这话后，空也坦率地点了点头。

但是他并没有去床上睡，而是在椅子上调整坐姿抱着胳膊，立刻就睡了起来。

他好像比看起来还要困的多，飞快地进入了睡眠之中，令法蒂玛惊讶地说道。

「……你以为我已经原谅你了吗？」

法蒂玛轻叹了口气，压低脚步声绕到他的正面。

然后坐到位置刚好合适的床边，以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睡脸。

「睡觉时的香良洲君看起来很稚气呢……」

并不是说面无严色，而是因为不再是沉稳从容的表情，才显得与年龄相称吧。

「……好可爱啊……」

法蒂玛不禁一边轻笑，一边凝视着空也。

睡脸的话，以前见过一次。

那是在告白时，他由于过度紧张而昏倒的时候。

可那时的他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并没有如此平静。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还是第一次见到空也的睡脸。

不，更准确的说，是第一次见到男生的睡脸。

「……真是毫无防备……」

仔细一想，两人都为了不在别人面前露出破绽，而时刻紧绷着。

像这样松懈到允许自己犯困的程度，是多么珍贵的事啊……

然而不仅空也，法蒂玛也是这样。

「……哈……欠……」

法蒂玛就像是被空也平静的睡脸所引诱般，打起了哈欠。

她昨晚同样也没怎么睡觉。

一直在想怎么对空也发动奇袭啦，他会不会吃惊啦一类的事，直到天色开始泛白时才终于睡着。

「……偶尔这样也挺不错……」

法蒂玛喃喃自语，然后她把胳膊放在空也交叉着的腿上，将其当做枕头枕在了上面。

这个姿势实在是过于勉强，感觉腰部负担很重。

但法蒂玛感到的舒适感压过了这点。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稍微……」

在空也的身边既感安心，又感安全。

法蒂玛天真的相信着这种感觉并委身于此，然后闭上了眼睛。

◆◇◆◇◆◇◆

「…………──」

空也慢慢地睁开眼来，映入他眼帘的是柔软的银色。

好象睡了很长时间，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明天大概依然是新月的细月，从窗帘的缝隙处照射进微弱的月光。

在月光的照耀下，法蒂玛的银发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法蒂玛……？」

她把头枕在空也的膝盖上，面色平稳，呼声安详。

在快要睡着之前，还担心她回去时会不会把门锁好……看来完全想偏了。

「……破绽百出啊……是不是忘了我是个男人啊？」

面对毫无防备的她，空也露出了苦笑。

──他明白。

她并没有忘记空也是个男人。

毕竟法蒂玛并没有那么愚蠢糊涂。

是在明知如此的情况下，因为信任他，才表现出毫无防备的一面。

辜负这种信任的话，也就不是空也了。

「话虽如此，不过……至少允许我看着你的睡脸。」

空也带着连法蒂玛都没见过的温柔表情喃喃自语道，可是与嘴上说的相反，他抬头看向从窗帘缝隙处露出的月亮。

她压在腿上的重量唯有舒适。

就这样，时光静静流逝了片刻……

「糟了……早就过了晚饭的时间了……外婆要发火了……」

空也突然意识到了这事。

虽然意识到了，但是

「……算了，反正确定要挨骂了，那么就让我再这样待一会儿吧。」

即便如此，对空也来说还是沉浸在这平静的时光中更重要。

◆◇◆◇◆◇◆

第二天──

「我还以为你逃课是要干什么呢……」

小缘一边盯着站在厨房里的法蒂玛一边抱怨。

正如她所说，时间才是午后。

而且今天既然是平日，这个时间学生就必须在学校里勤奋学习。

尽管如此，法蒂玛却呆在家中。

这是因为她旷课早退了。

「你为什么要做奶油？」

「我想为香良洲君亲手做料理。」

在搅拌着碗里东西的打蛋器发出清脆声音的同时，法蒂玛回答道。

——真开心，昨天又稍微知道了些空也的事请。

所以那天绝不是糟糕的一天，但是……空也依然是空也的风格，没有向行为古怪的法蒂玛提出任何问题。

也就是说，主要目的完全没有达成。

因此要出下一招。

（这个和香良洲君的咖啡一定很配……）

母亲经常为她做的夹心面包——把烤得圆圆的面包里面挖空，再灌入甜杏仁奶油。

如果和泡得很浓的咖啡一起吃，就能恰到好处地化解留在嘴里的苦涩。

（最重要的是──）

没错。最重要的是，这在法蒂玛父母的祖国是司空见惯的传统料理，但在日本却很稀奇。

这样的话，空也也一定会想问些什么。

那样一来，就正好是法蒂玛诉说自己事情的好契机。

「嗯……这种情况下，是该表扬我的孙子做得好呢，还是该说我家女儿先下手把他抓牢了呢，是那边呢……」

看着用小勺子舀起鲜奶油尝味的法蒂玛，小缘喃喃自语。

这是不针对任何人的自言自语，但法蒂玛敏锐的耳朵却听到了这话，令她歪头疑惑。

「因为无论说那边不好都令人不快，所以我不会吐槽说‘一般都是其中一方不好呢’，不过……先抓牢了是什么意思？」

要是夸她有眼光，或是告诫她还有更好的男人的话，还能当个意见记住……但要说先抓牢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会令人非常在意空也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事。

话虽如此，但这似乎并不是那么要命的问题。

小缘语气淡定地回答道。

「空也和空悟一模一样。」

空悟是小缘已故的丈夫，也就是空也的外公。

「不过，只是骨子里一模一样，外在还是相差很多的……哎呀，我第一次见到空悟时，觉得这个男人怎么那么软弱啊，相当瞧不起他呢。」

「啊哈……」

没能理解小缘话中的真意，法蒂玛发出了茫然的声音。

因为空也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沉稳，所以没有软弱的感觉。

所以，倒不如说成两人完全不同才更能令人接受，不过……似乎并非如此。

「好像有句名言是，真正的宝刀不会轻易出鞘。嗯，他就是这样的人，不像廉价的刀剑那样只是看起来晃眼。」

「香良洲君也不是那种显摆力量的庸俗的人。」

听到法蒂玛语气稍微强硬的反驳，小缘哈哈大笑。

「早着呢，他现在还只是模仿空悟的钝刀而已。那孩子和外公很亲——哎呀，我又不是说他坏话，你别那么瞪我了。」

小缘一边抚慰法蒂玛话音刚落就被否定的怨气，一边温柔地眯起了眼。

「这是老太婆自夸孙子的显摆话。空也也会随着时间成长为空悟那样的好男人吧，这样一来的话，有眼光的女人可不会放着他不管哦。若是拔刀出鞘，就连庸俗的女人也会凑过来吧。」

「………」

这好像是经验之谈，小缘的话出奇的沉重，让法蒂玛开始领悟到她想表达的意思。

「所以才要好好抓牢他？」

「我认为他是个一旦定下心意就不会见异思迁的人——对了，法蒂玛。」

作为补充，小缘爽快地说完后，一边惊讶地环视厨房一边继续说道。

「我家孙子那么能吃么？」

大量烤好的面包摆满了狭小的厨房。岂止如此，连客厅的桌子上都放着面包。

「不是的，不过……我担心能不能把形状烤得很漂亮……」

法蒂玛面色尴尬地回答道。

她抱着枪法虽差但多打几次总能中的想法，不过自己也有烤得多过头了的自觉。

◆◇◆◇◆◇◆

「唔……」

空也一边呻吟着，一边打开了店门。

令他揪心的是上午早退的法蒂玛。

虽然收到了“不用担心”的短信，但也不可能因此就不担心。

身体为何不舒服的原因，立马就能想到好几个。

换季，变化的生活，高压负荷，等等……

这些问题显现出来的话，只需一晚就会变得身体不适。昨天看起来确实很精神一类的，也只是安慰人的话罢了。

回去时的样子看起来也没有不适，可是凭这种东西来判断并不靠谱。

（法蒂玛也讨厌露出软弱的一面吧。）

这只是猜测。

但是，这是个很有信心的猜测。

她本来就是讨厌别人问长问短的性格，这种有机可乘的地方，肯定不会表现出来。

「要去探望一下吗……这样的话就要带点东西过去，该准备些什么呢……」

一般来说是水果，如果身体没那么不舒服的话，给她一本能消遣无聊的书会更显得有眼力见儿。

「欢迎回来，主人。」

「啊，我回来了。」

法蒂玛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衣服，捏着裙摆轻施了个屈膝礼，空也则若无其事地回应了她。

然后一边把书包放在柜台上，一边问道。

「嘿，法蒂玛。我想去探望下法蒂玛，你觉得我应该带什么？」

「桃子罐头怎么样？不是黄色的那种，我推荐白色的哦。」

「原来如此……这是个对钱包也很温柔的妙计。那么，虽然刚到家，不过我这就要出门了。看家就交给你了，法蒂玛。」

「好的，路上小心……怎么可能这么说啊？你是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空也确认了下钱包是否在制服内口袋里后，正要直接转身离开，就因吐槽而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回头，喃喃自语道。

「……戒断症状么？我看到法蒂玛的幻觉了，还有幻听……」

「拒绝吐槽──真是的，都发短信说不用担心了。你没看到吗？」

「好比我早退了然后给你发短信说不用担心，你就不会担心了么？」

被反问的法蒂玛立即回答。

「怎么可能不担心啊？」

她连一瞬的踌躇都没有，空也的话音刚落就迅速进行否定。

「……对不起，是我想象力不足，我会深刻反省的。」

而且反省的也很迅速。

法蒂玛无力地垂下了肩膀，看着就令人感到可怜。

「不用那么垂头丧气的，我也是有点担心过头了。」

看到出乎意料沮丧的她，空也一边着慌，一边在内心诅咒自己的笨嘴。

真是的，措辞方式就不能再柔和些么？

「不是，我很高兴你关心我，就是因为很高兴，所以才感到抱歉。」

话虽如此，法蒂玛却并没有从坏的角度上来理解。

她面带诧异，一边挥动着轻轻抬起的双手，一边纠正空也的话。

「所以……对不起。不用担心，我身体很健康，真的。」

好像被担心真的令她很开心，她道歉时一脸害羞扭捏的表情。

「不用，嗯……这样的话就好。」

本来不该这么说，但空也能挤出来的话就这么几句，便姑且这么说了。

接着，这种异常尴尬的沉默令人不适，便发出了毫无实意的声音。

「……啊—……」

「那个……」

估计法蒂玛也是这样吧，随意地说了点拖延时间的话。

但是她和空也并不完全一样，似乎找到了话题。

「对了主人，女仆想要喝咖啡。」

不过从话中可以看出她相当混乱。

「女仆让主人给她泡咖啡……真是太乱七八糟了。」

然而，在现在的情况下却令人感激。

空也迅速指摘了一句后，就绕到了柜台后面，

「啊！刚才的不算，撤回，香良洲君！」

被法蒂玛阻止后，他停下了脚步。

「请老实地坐在位子上！我会把咖啡渗滤壶拿过去的！」

「原来不是撤回让我泡咖啡这事啊……」

空也对样子拼命的她苦笑了一声，一边转身向客席一边继续说道。

「咖啡渗滤壶放在洗碗池里，要小心点哦。摔碎倒没什么，可是不希望你受伤，而且打扫卫生也很麻烦。」

「没想到香良洲君多嘴的话，竟然有一天会让我感到感激……」

这句在平时听来会让人困扰的多余的话，使法蒂玛恢复了冷静，她一边露出复杂的笑容，一边和他交错而过走向柜台后面。

「咖啡豆在冰箱里的玻璃罐中。」

「玻璃罐……你直接说咖啡罐我也能明白。」

「是吗……那东西是叫咖啡罐么？」

他似乎并不是因为担心听不懂才特意说成玻璃罐的。

空也敬佩地点了点头。

「法蒂玛真是知识渊博呢。」

「哇……明明被人坦率地表扬了，可我却一点也不高兴……」

法蒂玛一边谄笑着，一边拿起一打开冰箱就看到的咖啡罐，罐子体积很小，单手便能抓住。

可以看到，里面装着半罐大概事先就磨好了的粗碎咖啡豆。

接着她又拿起一个显眼的宝特瓶，回到了客席。

「听说这样不太好哦，事先磨碎的话很容易氧化。」

法蒂玛一边举起手掌上的咖啡罐示意，一边展示着自己的知识。

不过，这只是昨天晚上学习的，刚知道的东西。

「听说是这样，但是买的就是磨好了的。用咖啡渗滤壶的话当然要磨咖啡豆，但是转动咖啡豆研磨机实在是太费心太累了。」

虽然他不知道咖啡罐一词，但好像知道这方面的知识。

空也突然耸了耸肩，说了些不像是用咖啡渗滤壶的人该说的话，接着他露出了稍显害羞的表情。

「刚开始的时候磨得太细了，弄得咖啡全是豆渣。」

「？你没有铺滤纸吗？」

「咖啡渗滤壶的优点，就在于省了这些麻烦事。」

「直接用速溶的不就好了？那样的话……」

看来空也好像真的很喜欢看里面的东西在咖啡渗滤壶中循环的样子，令法蒂玛无奈地抱怨。

咖啡渗滤壶的话，用速溶粉末也没问题，也不会像昨天那样因熬干而失败了吧。

尽管如此，他似乎有着自己的坚持，空也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样的话，从一开始就一直是同样的颜色，太无趣了。还是一边变色一边旋转比较有趣。」

「该怎么说呢……香良洲君真麻烦啊……」

法蒂玛毫不掩饰地恶语相向，并把咖啡罐和水放在了桌子上。

「我倒觉得像我这样纯粹易懂的人很罕见……」

「纯粹易懂和麻烦是一体两面的，香良洲君。」

法蒂玛若无其事地断言道，她没有落座就回到了柜台处，这次是为了去拿咖啡渗滤壶。

「嗯……」

看着她的背影，空也发出了模糊的沉思声。

（我是纯粹易懂的麻烦吗……好吧，法蒂玛看起来也并不讨厌，好像没什么可在意的。）

他一瞬间就得出结论，然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

「法蒂玛，冰箱旁边挂着一个托盘。」

「你是指Tray吧？毕竟是咖啡店──啊，这个确实是托盘呢。」

才说到一半就找到了目标物品的法蒂玛理解了他的话。

在那里的不是金属制圆盘，而是木制的特大长方形板子。

怎么看都和Tray不同，原来如此，这个确实应该叫做托盘。（注：此处是指西式托盘和日式托盘的区别。）

「要是一开始就想起来就好了，不过因为很少用便忘了，抱歉。」

「不用，反正也得往返，不如说正好。」

法蒂玛回应了下道歉的空也，便把咖啡渗滤壶放在了托盘上。

她并没有忘掉一旁的酒精灯、三角支架以及两个马克杯，把这些也放在了托盘上。

最后，法蒂玛把阻止他进入柜台的理由，也就是事先从碟子里拿出的夹心面包放在了托盘上后，移步向客席。

「正好？」

「嗯，正好。」

法蒂玛走到歪头疑惑的空也面前，轻轻地把托盘放在桌子上说道。

「其实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早退的，这是——」

「好厉害啊……这面包碗你亲手烤的吗？」

圆形的面包上侧被切开，并将中间挖空在里面塞满了杏仁奶油，切下的部分则当作盖子盖在上面。看到托盘上的这道佳肴后，空也发出感叹。

「这是萨·姆·拉。面包碗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提到那玩意儿？那已经是吃饭时间而不是咖啡时间了啊。」

「对、对不起……这、这样吗，是叫萨姆拉吗？」

法蒂玛双手叉腰，气也不喘地说完长篇大论，空也则被她的气势所压倒。

看到他这副样子，法蒂玛露出了搞砸了的表情。

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所以一不小心就全力吐槽了。

「……嘛啊，算了，只是因为做得太多了，才会分给你一些。」

「我觉得你想装傲娇的话，还需要再傲一点……而不是那种倦怠的样子。」

「你这幸福的错觉又能持续到何时呢……」

法蒂玛一边低沉阴森地笑着，一边把托盘上的东西摆在桌子上。

因为是为了空也而做的，所以说分给他是在撒谎，但做得太多了这句并不是谎话。

恐怕到今天晚饭时，空也就会知道了。

留在小缘家的那些库存，即使每次的咖啡时间、每顿的餐后甜点都是萨姆拉，也得花上几天才能吃完吧，

而且，虽说空也不会太在意……但换算成卡路里的话，到底会有多大的量啊？

具体数字、消耗卡路里所需的运动量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连想都不愿意想。

但是现在，她决定忘记这些迟早要挑战的恐怖，清了清嗓子道。

「那么重新打起精神吧——请你泡咖啡，主人。」

「真想说，是女仆的话就给我自己泡啊。」

空也白着眼说道，法蒂玛则对他微微一笑。

「剥夺主人的乐趣可不符女仆的礼法哦。」

「虽然由你来泡也挺开心……不过，单方面地被招待，是违反我的原则的。」

空也故意用装模作样的语气回话，然后轻轻喘了口气。

如果她是真的女仆也就罢了，可这只是过家家，不需要如此拘泥。

更何况，现在这样也已经足够开心了，不满足法蒂玛的撒娇才是真的气量狭小吧。

「那么，要泡多浓才配得上这道萨姆拉呢？」

空也打开咖啡渗滤壶的盖子，取出里面的滤篮，然后一边往里面加水，一边问道。

从香味来看，萨姆拉应该是甜的，但空也不知道到底要多苦的咖啡才与之相称。

「如果正常泡，应该不会弄成糟糕的东西吧。像昨天那么浓的话，可能甜味和苦味就会融合在一起变成甘苦的味道。」

「昨天的是失败了，请你忘掉吧。」

空也板着脸点着酒精灯，然后将其放到咖啡渗滤壶下面。

「……光线调暗的话，说不定会浪漫些……」

「代价就是要在看不见手边，不知道颜色的情况下进行，会变成黑暗料理一样的咖啡哦。」

空也以现实粉碎了浪漫，并把咖啡豆铺在拿出来的滤篮上。

他用勺子将其从咖啡罐中捞出，哗啦哗啦地撒下，仔细均匀地使其积落在篮底。

「黑暗料理就黑暗料理吧，我觉得这也挺浪漫……话说，有人做过这种事吗？」

「谁知道呢……毕竟就算想要做调查问卷，也没有那么多认识的人，我也不清楚。」

法蒂玛不雅地将双臂放在桌子上，并把优美的下巴轻轻搁在上面。空也则一边看着她一边回话。

——会话于此中断。

彼此皆闭口不言。

话虽如此，但也没有必须说点什么的焦躁感。

仅仅是看着被酒精灯加热的水，就这样沉浸在平稳的时光中。

（就是这种地方……香良洲君的优点就在于此……）

加热后的水向上涨去，与还未加热的水交换位置，并在玻璃制的咖啡渗滤壶中如阳炎般摇曳。法蒂玛一边望着此景，一边在心中喃喃自语。

他的沉默并不可怕。

因为不用担心在沉默结束后的下一瞬间，会遭受令人不快的质问。

可以无需畏惧地委身于寂静之中。

「无聊吗？」

「看起来像那样吗？」

不久，就在水烧开的时候，空也向她询问道，法蒂玛则微笑以对。

「你的表情就像一只犯困的猫，我不知道该怎么判断才好。」

空也一边把滤篮放回咖啡渗滤壶中，一边歪头疑惑。

「听不懂这个比喻啊。」

法蒂玛搞不懂这个形容到底是指什么样的表情便露出了苦笑，然后她才终于意识到。

谈笑理所当然般地再次开始了。

自然而然地接下了他的话题，平淡无奇地进行了回应。

「要说无聊也算无聊……这种心情该怎么形容才好呢？总之，并不是不开心的心情。」

感觉就像是在浅睡般。

并没有什么令人雀跃的事，但却唯有轻松之感。不对，说到底，那种心情本身就是模糊的。

「嗯……最接近的形容就是犯困了吧，」

「那不就是无聊吗？」

「香良洲君真单纯呢……」

两人有说有笑，然后法蒂玛一边窃笑一边站起身来。

「这是我第一次喝你为我泡的咖啡，所以我很期待。」

「那我就动真格地为你沏杯咖啡吧。」（注：原文【点てる】为茶道的专用术语，有沏茶、泡茶的意思。）

故意使用 「第一次」这个词，是为了揶揄昨天的失败，空也明白这点然后无畏地笑了。

「你说沏……可这并不是茶道……」

「这个词也不是茶道的专利。不管是咖啡还是红茶，都含有技艺的成分，否则就不存在吃茶店了。」（注：日语中吃茶一词本意是指喝茶，但现在吃茶店多指风格相对复古的咖啡店。）

空也说着义正言辞的话，目不转睛地盯着咖啡渗滤壶里面。

「话是这样说，但……作为最基本的问题，香良洲君你会这种技艺吗？」

「毕竟我偶尔也想喝一杯美味的咖啡，在这种‘偶尔’之中，有时会想练习一下，而且还能保持精力，不用说你也知道我很闲吧？」

「确实能想象到香良洲君大概会很闲，因为我也是一样……」

毕竟交友关系几近于无，所以私人时间全都是独自度过。

在这点上，法蒂玛与空也是一样的吧。

所以才以此为开场白。法蒂玛轻轻叹了口气道。

「那种不出现两三个奇迹就不会练习的说法……也就是说，你在委婉地表达自己不会这种技艺？」

「好……接下来就请你就瞧好最后的收尾吧。」

空也用装模作样的腔调说完后便再次闭上嘴，视线回到了咖啡渗滤壶上。

「那我就乖乖地期待着吧。」

法蒂玛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并将下巴搭在交叉着的手指上，一边假装在和他一起看咖啡颜色的变化，一边偷看他认真的面庞。

（表情如此认真的香良洲君，好像很新鲜呢……）

因为这也许是第一次，就回顾了下过去，然后便想起以前也曾见过一次。

──是告白的时候。

她顿时脸上发烫……并没有这样，而是变成了花痴脸。

虽然接受告白的时候，感觉心情还挺轻松，但真想狠狠夸下自己做的太对了。

毕竟比想象中还要合得来。

有他在身边心情便会平静下来，当时只是因为这点而接受了告白……但是不仅如此，真的很开心。

说得俗气点的话，自从和他开始交往以来，每天都闪闪发光。

「啊，这么说来……」

突然察觉到这点后，法蒂玛若无其事地开口道。

「我还没有主动说过吧。」

「你指什么？」

「──我喜欢你，香良洲君。」

「……这是想让我失误的计谋吗……？」

虽然空也的话有些闹别扭，但法蒂玛看穿了这是为了遮羞。

「那么，到底是怎样呢——」

法蒂玛顽皮地笑着，假装没有看到他脸颊上散开的红晕。

「明明刚才说会乖乖地等着，结果来这招么……真是坏心眼啊……」

「不是挺好的么？毕竟我想说嘛。」

虽然她始终保持调侃的语气，但绝非撒谎。

当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时，就不由得想说了。已经到了忍不下去的程度。

「好好好，我就先感激不尽地收下了。」

虽然空也嘴上随口敷衍着，但心里为了装出冷静的样子已经是拼了老命。

他明白，她既不是会开玩笑说出这种话的人，也不是能把这种话当作玩笑的人。

不，就算不明白这点，也能知道这是她发自内心的真心话吧。

（…………毕竟是带着那样的笑脸对我说啊。）

看起来既幸福又开心的笑脸。

所以才明白那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但同时也知道，如果在这时将其直接接受，她就会满脸通红地缩成一团吧。

（那样子一定很可爱，虽然想看一看……）

但是不想以破坏现在的气氛为代价。

现在的时间十分惬意。将其失去也太可惜了。

「——喔，就这样吧。」

空也因陷入沉思而差点错过时机，他慌忙把酒精灯从咖啡渗滤壶旁挪开。

「哦，弄好了吗？」

听到他话的法蒂玛，不用指示就把杯子摆到了便于倒咖啡的位置。

「嗯，好了。」

空也把咖啡倒入其中。

虽然不至于像昨天那样，到了会和次元洞混淆的程度，但液体还是很黑。

「……虽然我不太想这么说……但真的很黑呢……乌黑、漆黑……」

「要是蓝色或红色才奇怪吧。」

空也干脆地回应了说话小心翼翼的法蒂玛，然后无声地往她面前的杯子里倒满了咖啡。

「桃核有毒……以前曾利用这点，发明了让人吃桃核的刑罚。据说这种刑罚，无辜之人会一口气吃下，接着因呕吐感上涌而将其吐出，所以会平安无事。但假装无罪的人就会因恐惧而一点点啃咬，在能够忍住吐意的情况下超过致死量，直至死去。」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显摆这种杂学啊……」

她明白，他是说要一口气喝下去。

白着眼抱怨的法蒂玛用双手轻轻包住杯子将其捧起。

「真是的……明明是咖啡时间，一口气喝完后该怎么办啊？」

她将热气吹散后，微笑着说。

「我只是想说不必害怕，没有别的意思。说到底，单靠一个核还达不到致死量。」

「你是指喝一杯咖啡不会死吗？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法蒂玛打趣了一句后，便喝了口凉了的咖啡——在闭上眼睛的情况下。

「……好喝……」

因为知道昨天的是失败品，所以并不认为他今天认真泡的咖啡会不好喝。

话虽如此，但他似乎不怎么讲究味道，所以也没想过会很美味。

可是这……

「不，并不能算是好喝……但也不能说难喝，也不能算是普通……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味道……」

味道本身就是普通的咖啡。不加糖也不加牛奶，极其平凡的黑咖啡。

然而口感完全不同。

——十分柔和。

并不是在强调自身。而是一种温和、恬静的味道。

并且深邃。

这个丰富的风味，甚至让人连意识都要沉浸其中。

「硬要形容的话，对了……就像是无底的沼泽……」

明明有着此等的风味，但味道本身却只是咖啡而已，真是太可惜了，法蒂玛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说出了感想。

「能不能请你稍微换个说法？」

面对微微苦笑的空也，法蒂玛以一副好似要吐舌头般的稚气四溢的刁蛮样子作为回应。

「对于把别人的眼眸比作麦茶的人来说，这种说法正相称。」

「我并没有贬低的意思……不过，我承认确实有些不雅。」

虽说麦茶绝不是不好的东西，但被这样比喻而高兴的女孩子，几乎不存在吧。

不过对空也来说，问题并不在于存在的多寡，只在于法蒂玛是否如此。

「话虽如此，可还是希望你稍微考虑一下，我也会用风趣的话来夸赞你——。」

法蒂玛可能是照他所说的那样想象了一下。

空也回击的台词才说到一半，她就面无血色、脸色铁青。

然后她拼命挤出声音。

「香良洲君，保持现在这样就好，求你了……」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谁都不会幸福的。」

完全没料到她竟会有这种反应，空也面带伤心地将手伸向萨姆拉。

塞在其中的奶油多到将盖子顶起，空也把它拿起来问道。

「对了，法蒂玛，这个该怎么吃？不是我自夸，我最怕的就是泡芙、鲷鱼烧一类的。馅总是会从奇怪的地方漏出来，非常麻烦。」

「前言撤回，这方面还是请你改进一下，再稍微手巧一些就行。」

面对这极为露骨的转移话题，法蒂玛露出了奇怪的笑容，也将手伸向了萨姆拉。

话虽如此，可她并没有抓住萨姆拉的主体，而是捏住了盖子部分，向他示范般地将其拿起。

「要用盖子来舀奶油哦，然后再搭配上咖啡的余味。」

──不过，这次即使是单吃萨姆拉也可以。

法蒂玛补充了一句，并以身作则喝了口咖啡，然后往苦味仍存的嘴中含了口奶油。

（……输给香良洲君的咖啡了……）

法蒂玛一边享受着慢慢混合在一起不断变化的味道，一边在心中嘟嚷。

只论味道的话尚且不谈，但若以他所泡咖啡的深度为对手，她做的奶油就太过轻浮了。

作为搭配简直完全不相称。

这样一来──

「真是太可惜了，我的咖啡简直是Miscast。」

「……唉？」

听到和她所想完全相反的话，法蒂玛一脸懵圈。

「嗯？就是这样吧。」

空也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的脸，接着说道。

「如天使般纯洁，似恋爱般甜蜜——啊，你做的这个点心太好吃了。作为搭配的竟是我的咖啡，我都不好意思了。」

「……────」

法蒂玛被这矫揉造作的老套台词吹捧得哑口无言，嘴巴毫无意义地开合着。

（喔，和我想的不一样……！）

刚刚想象的是说出肉麻台词的空也。

但事实并非如此。

想象中的是轻浮而浅薄。

并没有那么真挚而诚恳。

「嘛，不过萨姆拉是时节性的东西，已经差点就出局了。」

原来只要是发自内心的话语，即使是很造作的台词也能这么适合么？法蒂玛内心砰砰直跳着慌不已，然后把提前准备好的用来回答他询问的知识都罗列了出来。

「是这样吗？话虽如此，但年糕一年到头都在卖，也没有谁会在意吧？」

「盛夏时吃年节菜的话，谁都会觉得不对劲。」

「并没有那么不合时节，只是差点出局的程度吧？」

空也轻轻地搪塞过法蒂玛的反驳，然后以左手拿着咖啡，右手拿着盛有奶油的面包的姿势，歪头疑惑。

「或许换个话题更好？你看起来有些焦躁。」

「……拜托了。被表扬并非不高兴，但总觉得……有些浮躁，冷静不下来……」

法蒂玛一边看似不自在地缩起身子，一边用难为情的声音回答。

这就是与他人保持距离的代价，对称赞毫无免疫力。

虽然觉得很可惜……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这样下去的话可能会一不小心说出奇怪的话。

「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老实说，我感觉夸的还不够，但……我也会因害羞的无地自容而困扰吧。」

「明白的话，就请手下留情！香良洲君为什么偶尔会莫名其妙的坏心眼儿呢……！」

虽然法蒂玛用幽怨的眼神瞪了他一眼，但他却带着温和的笑容坦然接受。

「是啊，为什么呢？」

「呜咕……！」

想反驳的话也做得到。

但是，这种悠然自得，简直能接受一切的态度，就令人无计可施了。

法蒂玛轻轻呻吟了一声后，又喝起了咖啡。

「──你很喜欢这件衣服吗？」

「嗯？啊，这件衣服吗？」

虽然对方事先确认了下，但她还是顿了一会儿，再加上话题转换的过于急促，法蒂玛面露诧异之色后，才点了点头。

「是啊……穿起来挺舒服，我很喜欢。」

虽然也有便服都见不得人的原因在，但说喜欢也并非谎言。

「是吗？我觉得很合适，所以你不是不情愿地硬穿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正常情况下，这并不是一句会让人在意的话。

但是，他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让法蒂玛有些在意，所以反问道。

空也对她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地继续说下去。

「嗯……我稍微想到了一些事。你愿意和我交往，我真的很开心。」

◆◇◆◇◆◇◆

──然后到了晚上。

在晚饭已经结束，来吃饭的空也也早就回去了的时候，

「你怎么又穿成这样……法蒂玛，那可不是睡衣。」

小缘一脸惊讶地说道。

不知为何，明明已经洗过澡了，但法蒂玛却穿着箭羽花纹的裙裤在起居室里转来转去。

「我知道。只是，稍微那个……」

就在法蒂玛害羞着支支吾吾时，玄关的门铃响起，宣告了有客来访。

「都这个时间了，是有什么事呢……啊，我去开门。哪能让没出嫁的小姑娘去接待晚上的来客。」

小缘想着可能是邻居来送传阅板，便拦住了准备要去的法蒂玛。

「不，我去开门。大概是那个让我这身打扮的原因来了。」

但是法蒂玛摇摇头，脚步轻快地走向玄关。

「原因来了？……啊，是这么回事么？空也也挺能干啊。」

小缘从这副样子中察觉到实情，她呵呵笑着追上义女来到玄关。

然后在玄关的果然是空也。

但是，一看到他，小缘就深深叹了口气。

「你怎么又穿成这样啊……」

小缘将刚刚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则是对孙子说的。

据她推测，法蒂玛那身打扮是空也要求的，恐怕接下来要约会吧，但……他这副穿着实在是太不讲究了。

穿旧了的牛仔裤和衬衫，上衣则是素色的和服外褂——完全是平常的穿着。

「外婆，请不要对如今才意识到自己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而沮丧的孙子进行补刀。」

空也带着有些低落的表情叹了口气。

他还没有死脑筋到穿着便服还能满不在乎的程度。不过他笨到了回家去挑衣服时，才终于发现没有像样衣服的地步。

「真是让人无可奈何的孙子啊……稍微等下。」

看到这样的孙子，小缘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到屋内。

目送她离开后，空也向法蒂玛投去歉意的目光。

「抱歉，要是我有一件好看的衣服——」

「你还想再看到我脸色铁青的样子吗？」

法蒂玛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打断了空也的道歉。

原本就不曾期待他会打扮时尚。甚至对他晚饭后特意回了趟家感到不可思议。

而且她自己也没有什么时髦的衣服。可是预想中他就是这样的人，要是他以一身时尚穿搭登场的话，会因此吓昏过去吧。

「话虽如此，只有那件和服外褂氛围出奇的不同……」

那是件和风的外套，虽然穿着很合适，但奇怪的是他竟然会有这种衣服，法蒂玛对此感到不解。

「这是外公以前常穿的，虽然算是在模仿他，但天气稍冷的时候很方便。顺带一提这不是买的成品，而是外婆亲手缝制的。」

「买件夏季夹克不就行了吗……」

这样可能反而不合适，但法蒂玛说的是普遍看法。

然而空也缓缓地摇了摇头，温和地否定道。

「这是外婆的——是从外公那个年代起，就一直在长期制作的外婆的手工缝制品。与其说是定制，不如说是魔改品更恰当。」

「……看上去有耐热耐酸耐冲击、耐燃烧还有防弹防刃性能呢。」

「怎么可能有这种面向化学实验的机能啊。有的是——」

对着胡说八道的法蒂玛笑了笑后，空也把左手伸入外褂内侧，胸膛下方的腰部附近。

「──首先，为表盘倒置的怀表而设计的支架——」

然后他抽出来的手中拿着怀表，表头侧的六点钟在下方，也就是可以立即查看时间的状态。

把表拿到眼前的时候就会自然地被链条拉住，看来是为此而把支架设在了较低的位置。

「啊，果然从外公那个年代起，护士表样式就不受欢迎……」

空也将表放回，带着理解的样子点了点头，并完全无视了法蒂玛，继续说道。

「还有，虽然大量增设但仍能轻易区分使用的口袋。以及，可以令小刀或螺丝刀不妨碍活动且不显眼地藏在怀中的腰带。」

「可以猜到小刀大概是用来削铅笔的吧，但什么情况下，才会在披着和服外褂的时候需要螺丝刀呢……不，说到底，为什么非得不显眼呢？」

回答尽情吐槽的法蒂玛的，是回来的小缘。

「空悟喜欢像变魔术一样把东西突然拿出来——拿着，空也。戴上这个再出门。」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东西扔给空也。

空也将其接住，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然后嘟囔道。

「奶奶……为什么会是学生帽……？」（注：原文【学帽】，就是指承太郎那种样式的帽子。）

它的来历倒是知道。恐怕是空悟用过的东西吧。虽然觉得她爱惜物品的程度高到脱离常规了，但也能猜到这点。

可是，却不知道小缘为何拿出这东西。

「啊？不穿袖子，把外褂披在肩上的话，就像学生斗篷一样。再戴上学生帽，就是和法蒂玛相称的学生风格了吧。」(注：原文【钓钟マント】，是近代日本学生或军人常穿的一种斗篷。）

「原来如此，我懂了。」

确实，只让法蒂玛穿上古风的服装也不太好。

空也对小缘的打算表示赞同，戴上了帽子。

这样一来，从画面上来讲大正浪漫就算是完成了。

「怎么说呢……不像是学生，倒像是帝都魔人。」（注：此处捏他《帝都物语》中的魔人加藤。）

「哈哈哈——我就把这话当做夸奖接受了。Goddamn。」（注：这句Goddamn也是在玩《帝都物语》的梗。）

听到法蒂玛的评价，空也饶有兴致地哄笑了一会儿后，突然放低下了肩膀，将胳膊从外褂袖子中抽出。

接着把怀表从支架上拿起，并解开挂着的锁链。

正想着他是要干什么，原来他是为了防止外褂掉下来，而把锁链扣在了领口两侧隐藏的纽扣上。

「真是莫名其妙的外褂……为什么连这样的功能都有啊……」

「可能是为了遇到急雨时不会淋湿背着的行李吧？」

「本来是要用更长的绳子。」

面对法蒂玛的抱怨，空也和小缘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么，碍事者要在被马踢到前撤退了。可不要回来的太晚哦。」（注：此处捏他妨碍别人恋爱会被马踢的俗语。）

说完后，小缘便要回屋，可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再次开口道。

「对了，空也。我想你也知道吧，要是把法蒂玛弄哭了，就算是孙子我也不会原谅你的哦。」

「我懂，外婆。」

虽然是用轻松的腔调进行谈话，但一旁看着的法蒂玛立刻就明白这并不是玩笑。

因为两人的眼神是认真的。

话虽如此，但气氛并没有变得严肃，也许是对空也毫不犹豫的回答感到满意，小缘哈哈大笑着转过身去。

「那就好，去吧。」

◆◇◆◇◆◇◆

「这个时间穿着这身打扮，我还以为你是要去哪儿……」

法蒂稍微加快脚步，走到了一如往常慢悠悠渡步在夜道中的空也身前，诧异地说道。

他带她来的地方是河畔。

虽是这么说，但这里也不仅仅只是河畔。

这条街虽然正在现代化，但各处依然残留着古香古色的氛围，此处便是仍存古风的部分。

这是条林立着花朵仍未落尽的樱树的沿河路。

「除此之外，就是希望能有有轨列车了。」（注：有轨列车、火车一类的算是大正风情中常见的组成部分。）

也许是对星光倒映着的摇曳河面感到不舍吧，法蒂玛保持着身体朝着那边的姿势，回头看向空也。

「……这也未免太贪心了。」

奇怪地停顿了一会后，空也才恍惚地回应道。

他被那即使在夜色中也艳丽依然的雪白脖颈夺走了心神。

「香良洲君？」

大概法蒂玛并没有察觉到此事，但她挂着问号的脸庞越发倾斜，脖颈也随之露出更多，同时呼喊道。

「嗯？啊、啊……」

空也摇了摇头，仿佛是要挥去残梦的余韵，然后继续说道。

「安全的话就没事，毕竟派出所就在这条街上。」

「这样的话，我倒是担心会被当作可疑人物逮捕。」

法蒂玛一边嬉笑，一边调侃两人的打扮。

毕竟这是上个时代的学生风格，要是被注意到的话甚至有可能会受到盘问。

「在此之前，可能会以为是什么东西化成人形上街而吓一大跳。」

空也对她还以微笑，然后抬头看向天空。

今天是新月吗？看不到月亮。

即便如此，单凭满天的星光，亮度也足够让人无忧地走在夜道上。

也许是因为在此情此景之下吧，纷纷飘舞的樱花仿若降落而下的星之碎片一般别有风情。

「——就连我也觉得自己喜欢做梦，但……我真的想和这身打扮的你来这种地方散散步。」

「不是挺好的么？我也不讨厌这种事情。」

法蒂玛微笑着面向略显羞涩的他，迈着跳舞般的步伐回到他的身旁，轻轻地伸出了手。

然后触碰了下他的左手。

「─────！」

顿时，他大吃一惊猛地缩起身子。

看到这过度的反应，法蒂玛撅起嘴，愤愤不平地道。

「什么嘛，没必要那么震惊吧？香良洲君为什么这么不像话啊！」

「那个，法蒂玛……我不太习惯这种事。只是为了面子和意气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而已，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从容。」

「我也完全不习惯啊！」

同时做出订正和坦白后，法蒂玛带着闹别扭的表情伸出了右手。

「……喏……」

「你有时真是异常的孩子气……」

空也微微苦笑着牵起她的手。

「所谓男人的价值就在于接受这些吧？」

她的心情一下子转好，牵在一起的手也加大了力气。

并带着腼腆的微笑继续说道。

「真不明白为什么要特意牵着手。又不是小孩子了，这样做只会妨碍走路不是么？」

「说的也是……确实妨碍走路。」

与嘴上的话相反，空也并没有松开牵在一起的手，而是慢慢地迈出了脚步。

手指感受到的她的温暖和柔软令他心跳微微加速。

「呐，香良洲君。」

如果离远了手就会松开，可若是靠近了又会触碰到。

所以法蒂玛一边战战兢兢地、生硬地走在他身边，一边呼唤道。

「十分感谢。」

「怎么了？无缘无故的。」

「是指给我指定了衣服这事。」

她对总是抓不到要点的空也说道。

他一定察觉到了。法蒂玛没有像样的便服。

「就和刚才说的一样，我想和这身打扮的你一同观赏夜樱。所以应该是我感谢你愿意陪我，而不是由你道谢。」

空也当然察觉到了。法蒂玛大概和自己一样，不会有什么时尚的衣服。

不用说，他并不介意她如何穿着。

如果特意盛装打扮会很高兴，如果不是应该也不会失望。

（还以为法蒂玛自己会为无法好好打扮而苦恼，看来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

指定服装就是出于这种考虑。

想和穿着合身的箭羽花纹裤裙的法蒂玛结伴散步也不是谎话，但这也并非全部。

难得的观赏夜樱，希望她能除去这种忧愁尽情地享受。不然的话，空也自己也无法享受。

因此才指定了衣服。这样一来，即使心有不满也算是空也的错。而不是她该为之烦恼。

「……就是这种地方啊，香良洲君。」

「这话的意思是说我太任性了吧？」

面对执意要装傻的他，法蒂玛吟唱道。

「——年至山樱绽吉野，木启春花现树禾。」（注：原文【年ごとに、咲くや吉野の山桜、木を割りて见よ、花のありかは】据说是一休大师所写。我没找到这诗歌的官译，就自己翻了下。）

春天盛开的樱花，到底来自何处呢？切开树干看看的话，里面也许会有吧——虽然她通过吟诵这首诗歌，来暗示她已看穿他的真意所在，但空也却露出一副被驳倒了的表情。

「花既不语，且听风吟。」

若是无关紧要的追问，就适当地应付过去了，但面对此等风流韵事，实在不忍心置之不理。

话虽如此，可空也并没有以诗相和的学识，只得尽力卖弄风流。

「这就是所谓的书到用时方恨少呢，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听到他粗鲁却不粗俗的话语，法蒂玛露出了淘气但不刺耳的笑声。

「啊，这么爽快地被驳倒反而痛快了，感觉还挺不错。」

他也跟着笑起来，然后像是在感叹般摇了摇头。

「真是的……明明想静静地在樱花树下散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为什么呢？我本以为自己不是这种爱唠叨的人。」

这可能是因为疏远他人的缘故，导致交谈的机会本身就很少，所以才产生了错觉。

和他的谈话就是有趣到会令人这么想的程度。

心情总是在平稳地雀跃着。

就是有着这么不可思议的兴奋感。

「是啊……就我来说，即使好几天不开口也无所谓……话虽如此，还是说出这事比较好。」

「什么？」

看来这次夜晚散步的目的不仅仅是赏樱。

法蒂玛略显激动地催促着空也说出的话头。

「马上就要……具体来说是黄金周的时候，会在那边的神社举行祭典。」

「嗯。」

法蒂玛看着空也突然举起手臂指向的那座山，点了点头。

「叫做散樱祭，是为踏上归途的佐保姬而举行的，盛大的送别祭典。」

「我很乐意。」

等不及他把话说完，法蒂玛就抢先回答。

「……虽然很开心……但苦心考虑的措辞该置于何地……」

「是啊，我讨厌人多，一想起周围看到我后会议论纷纷，就感到厌烦，但即便如此，只要和香良洲君在一起……」

「……真是要让我置于何地啊……」

连没说过的担心事也全都被回答了，空也的眼神变得遥远起来。

「我倒是很感激这种关心。如果时不时地向我露出甜头，我就会忍耐不住而大发脾气。」

法蒂玛诙谐地说着，并停下了脚步。

但她当然不是打算松开手，而是手指用力，拉住了心不在焉地向前走去的空也。

「怎么了？」

被拉住的空也回头看去，歪头疑惑。

因为她一副紧张的表情。

「那个……」

法蒂玛因紧张而绷紧的脸上散开了几抹红晕，她的目光追寻着如星尘般飞舞散落的樱花，然后就这样抬头望向繁星满天的夜空。

然后她移回视线，用琥珀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空也说。

「──月色真美啊。」

为了不白费这个夜晚、这副光景、这身打扮，而拼命选择了这句话。

——他能明白其中的含义吗？能传达到吗？

他会明白的吧。会传达到的吧。

如果是理解了那句话的空也，那么也一定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

空也轻轻闭上眼睛，然后如同突然松了口气般露出微笑。

（真是的……中午时就直球式地说过，现在又来这招么……）

截然不同的典雅措辞，回响在内心深处。

你是我的太阳——即使是这类老套至极令人发笑的台词，空也也已经无法一笑置之。

因为有『你』，世界才会闪耀。

因为有『你』，世界才会如此绚丽多彩。

因此把『你』称为太阳。

完全就是这样，自从和法蒂玛开始交往之后的空也的日常，世界震撼人心般的光彩夺目。

即便是看惯了的月亮，如果是和法蒂玛在一起，看上去也有动人心魄之美。

因为她也是这种感觉，所以才会说月色真美。

但是，这话不该用于没有月亮夜晚——不，可能正因如此才想到了月亮，才特意选择了这句话吧。

（不对……有月亮不是么？就在眼前。）

「啊……真的很美。」

空也睁开眼睛，打心底里感到赞同，并半梦半醒地伸出了手。

伸向月亮——伸向眼前那，身披星光如朦胧月色般闪耀着淡雅、柔和之光的银色秀发。

就在手指将要碰到之时……空也突然停下了动作。

「……可以哦，香良洲君的话摸一下也可以。」

法蒂玛用安静甚至温柔的声音低语道，空也则苦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吧，我怕会刹不住车。」

虽然有些不舍，但空也并没有只是碰下头发就结束的信心。

不如说恰恰相反，他坚信要是不在此止步，就会无止境地向她索求。

那一定不是好事。

并不是想逃进柏拉图式爱情。

可现在只是陶醉于气氛中。

在过于完美的情景之下，忘记了某些重要的东西，就这样随波逐流。

这种事无异于是对法蒂玛的亵渎。

等同于将她失去。

（唯有这个不行，唯有这个）

向前发展是很好。

但这并不意味着要舍弃和她之间现有的东西。

开始和她交往后才得到的日子。

是将其称之为快乐和幸福也不为过的时间。

要以其为基础来增添事物，而不是用其作为交换。

因此，如果不能完美无缺地前进，那就意味着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

这并非时间的问题，而是两人之间的事物是否能积微成着进而抵达彼此的问题吧。

现在仍未抵达。

即使跳起身来，强行用手指搭住那踮起脚尖也抓不到的东西，也只会使其颠倒，然后糟蹋一切。

「是啊……不仅是监护人公认，还是推荐。」

也许是抱着同样的心情，法蒂玛将憋着的气吐出，也露出了苦笑。

「话虽如此，呐……要是因为这种事而被说教可就相当困扰了。」

「我也很困扰啊，都没有脸在外婆家吃饭了……」

「这已经算是好的了，香良洲君只是吃饭时而已，我可是和她住在一起啊。」

进行了不快的想象，确认了会没有容身之地后，头脑冷静了下来。

空也承认自己深深沉醉在了气氛之中，并对她说道。

「我们回去吧，法蒂玛。」

「嗯，回去吧，香良洲君。」

就这样，两人踏上了归途。

虽然感觉指尖变得滚烫，可谁都不愿松开牵在一起的手。

第一卷 第三章

──次日早上。

那个开心又危险的夜樱约会的次晨。

法蒂玛醒的比闹钟还早，她从床上起身后，先用手理了下睡乱的头发。

接着将肺部膨胀到极限，深深地吸了口清爽的春日早晨的空气。

然后──

「啊啊啊啊啊……」

全身全灵地发出呻吟。

「你都做了些什么啊你到底有多随波逐流啊即使没有免疫力也要有个限度啊还月色很美你在对着新月说些什么啊我甚至连引诱这种事都啊啊啊啊……！」

那时，要不是空也打消了念头，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啊？

不是在自己床上，而是在他床上醒来这种事都——

「………」

只是想象一下，就脸上发烫。

意识朦胧起来，上身摇晃不稳。

虽然并非难受，但也不是舒服。

判断此事的机能陷入瘫痪，变得不知所以了。

不仅如此，由于感情超出了可以容纳的范围，连思考能力本身都变得迟钝了。

如果不发生些什么，可能会摇晃着上半身，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上半天……

「──哇！？」

要怪它事到如今才响的话也太不讲理了，按时运转的闹钟那尖锐的声音让法蒂玛恢复了正常。

「啊，对了……得振作起来……」

毕竟已是清晨，空也马上就要来了。

总不能带着这副刚睡醒的不像样的脸去迎接他。必须整理好仪表。

差点因为开心和幸福感而完全忘掉了，

「……本来的目的很明确不是么……」

法蒂玛想起这事，急转直下地闷闷不乐，颓丧地垂下了头。

空也依旧是空也，只是原封不动地接受着现有的事物。

这既值得庆幸的，也是和他交往的大前提。

然而矛盾的是，现在想让他多向自己问各种事情。

各方各面的，即使刨根问底也没关系，希望他听听自己的事。希望他探询进而了解。

与日俱增地感受到他是何等的珍惜自己，正因为被他无止境地吸引着，才更加强烈地这样想。

不过……从更基本的问题上来说，她还有着近似于恐怖的想法。

——他是不是将，对拥有同类气质的自己所抱有的亲近感，误解为了恋慕之情呢？

——他对待自己的一切，和他极为普通地对待他人的方式又有什么不同呢？

所以空也才没有深究。淡漠地接受下来、搪塞过去。

绝不将法蒂玛当做例外，什么事都不去问。

这是因为没有足以令人眷恋的感情……没有兴趣之类的不是么？

归根结底，难道只是自己对误会了的他抱有一厢情愿的心意而已么？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法蒂玛绝不会主动深究。

进行深究，并因想要了解他而问东问西一事，无异于《灰姑娘》里十二点的钟声。

钟声响起的话，他就会意识到法蒂玛只是个气质相近的无关之人。

王子未必会喜欢上魔法解开了的灰姑娘。

即使一切都化作黄粱一梦消失，回到了原本的生活中，也不足为奇。

……真是可怕的想象。

就算想回到以前的生活，可法蒂玛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有空也在的生活、和空也一同度过的时光，是多么的快乐和幸福。

既然如此，又怎会想回到从前呢？

虽然安稳且安全，但却孤独。

没有可以忍受的自信。甚至连曾经是如何从中发现安宁的，都已不明白了。

「………」

细微而绵长地呼出了口颤抖的气息后，法蒂玛从床上爬了起来。

无论如何，要做的事依然未变。

使喜欢的人在意自己，成为他的特别——不管是单相思还是两情相悦，这一点都不会变。

◆◇◆◇◆◇

「最近，总感觉时间的流逝很奇怪。」

时间是放学后，地点是久礼家附近，听到一脸认真的空也突然这样说，法蒂玛不知该作何反应。

在漫无边际的闲聊中，他如同混入进和煦的春风般自然而然地开口道，所以连他是在说笑还是在当真都判断不出。

「……也就是说？」

他的步伐一如既往地容易配合，她走到其身边询问话中真意。

「那个，就和字面意思一样，放学前的时间感觉比以前要长。而放学后的时间则正好相反。」

「原来如此，你想谈相对论的话题。」

法蒂玛终于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相对论的提倡者爱因斯坦博士曾说过，和可爱的女孩子在一起就会感觉时间很短，坐在炽热的火炉上就会感觉时间很长。

「我怎么可能会说那么难懂的话题啊。」

虽然法蒂玛推测，他是把精神对时间的作用和相对论联系在一起，以此来作为谈话的切入点，可空也却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

「不过，你是个可爱的女孩子，这点我可以打包票。」

「表扬的挺干脆呢……香良洲君，你其实有些花花公子的感觉对吧？」

话虽如此，不过法蒂玛似乎知道爱因斯坦的这句话，她翻起白眼瞪着若无其事般说着的空也。

但她并不是讨厌而是在遮羞，那微微泛红的脸颊清清楚楚地告知了这点。

不用说，空也当然察觉到了，可他故作不知装出一副不快的样子，一边看着相反的方向一边说道。

「真不想被误会成那样，所以就撤回吧。和你无关，只是说上课等于炽热的火炉而——」

「啊！？不用撤回也行！没错，我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

虽然知道自己被捉弄了，但法蒂玛还是慌慌张张地打断了他的话。

即使撤回，已得到的评价也不会消失，他对她的看法也不会改变。

但即便如此，能让其原封不动的话，果然还是想让其原封不动。

「唔……什么啊，这个羞耻Play……」

话虽如此，但还是有点慌张过头了，虽说是仓促之间可毕竟脱口说出了自恋的话，法蒂玛目光怨恨地看向空也。

「那么，你到底是想说什么？」

「已经有些说不出口了……」

空也先做出了一副令人确信绝对没有那种想法的表情之后，才继续说道。

「我只是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最多不过是，你也能有这种感觉的话，那我就太高兴了的程度而已。」

「是是是，我也有这种感觉。」

法蒂玛一副彻底闹起别扭的样子，冷淡地回应。

不过，她绯红的脸颊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在意刚刚的自爆吧。

「是么……这样的话，嗯……我很开心。」

「不要把这种明显的事认认真真地说出来啊。」

法蒂玛看着品味般说着的空也，微微一笑。

因为认真回应说自己开心的空也的表情中，明显带有几分害羞。

尽管如此，他好好地将话说出口的态度却令人很开心，但她或许是觉得将这个想法说出来有些俗气，便暂时沉默了。

空也也一言不发。

两人步调一致，为了品味心中痒痒的感觉而一言不发地走着。

就这样来到了久礼家，两人保持沉默，瞬间交换了下视线。

「………」

眉目传情。

──虽然略有不舍，不过这段时光到此为止。

无需言语，便理解彼此是这样的心情，而将玄关的拉门打开的则是空也。

「哎呀，刚好回来了么？」

然后，恰巧碰到了大概是准备出门而正在穿凉鞋的小缘。

「我回来了，外婆。」

「我回来了，小缘夫人。你要出门吗？ 「

「啊，欢迎两位回来。」

朝异口同声进行回家问候的孙子和义女点了点头后，小缘一下子伸出古旧的竹编购物篮，如此说道。

「虽然刚回家就让你们出门很抱歉，不过你们能去约个会吗？」

◆◇◆◇◆◇

两人自然不会拒绝跑腿。

法蒂玛换过衣服，以及空也在原咖啡店换完衣服时，太阳就要开始落山了，两人就是在这时汇合。

与此同时，空也一边悠闲地走在通往商业街的路上，一边看着身旁的法蒂玛。

「总觉得有些怀念……」

「香良洲竟然记得女性服装，真是惊天动地啊。」

法蒂玛带着别扭的笑容看向相反的方向，害羞般地接着说道。

「这是义姐的旧衣服，我毕竟是妹妹，所以没什么稀奇的吧。」

她这身服装以米色吊带裙为主。

既不像孩子气的旧衣服，也不像是妙龄少女。

「啊，所以才……」

空也明白了为何感到怀念，轻轻点了点头。

他幼年时，香良洲一家曾住在久礼家。

后来因为工作调动而搬家至今，不过也许小缘保存了母亲当时留下的衣服吧。

「看来你好像误会了，所以我订正一下。我没有不好的意思，只是对为何会感到怀念而感到疑惑而已。」

老实说 「因为是母亲穿过的所以才干到怀念」，这个答案真是太出乎意料了。

这么一说，母亲以前确实经常穿这类衣服。

但是，若说当时穿着这件吊带裙的母亲和现在的法蒂玛气质相似的话，则会毫不犹豫的否定。

「那么，疑问解开了，请说说你的感想。」

「虽然穿着与年龄不相符的稳重服装，却不可思议地很适合你。不过，现在的我并没有客观的审美观。」

「没关系，我想要的不是那个。」

一听到空也的评价，法蒂玛就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是啊……就暂时按这个模式来吧。不会把身体勒的太紧，很轻松。」

「不要太指望我，就算弄成不伦不类的打扮，我也不负责哦。毕竟我对时尚缺乏品味。」

虽然先做好了保险，但空也坚信，即使再糟糕，应该也不会变成那么悲惨的打扮。

穿搭太过不协调的话，她自己也会注意到吧，最重要的是原材料很好。

只要不是故意弄成不好的组合，就能靠硬实力碾压过去吧。

「作为参考，香良洲君喜好的类型是？」

「大小姐系。」

「原来如此，确实不能指望呢。」

听到空也的无缝回答，法蒂玛笑得比平时更为开怀。

「不用你管。可是，我并不是把你当做花瓶看待……」

空也一边端详着她，一边继续说道。

「我想炫耀一下，如此可爱的女孩子就是我的女朋友，向谁都行，我就是想得意洋洋地炫耀一下。」

「你这么做的话，我也会炫耀哦？这么优秀的男生是我的男朋友，没错，我会拼命炫耀的。」

「我敢断言，这样做的话，只会被人怀疑你是不是疯了。」

听到空也过犹不及的强硬断言，法蒂玛似乎有些不开心。

她发起火来，孩子气地鼓起了脸颊。

「香良洲君，我觉得你的自我评价太低了。」

并不是说他是美男子。

他的容貌倒是一般。属于朴素的、会埋没于众人之中的长相。

但这又如何呢？

他的长处不在那些一看便知之处。

而在于内在的更深层次的东西。

在于用温和的声音悠闲聊天的地方。

在于温柔待人、珍惜他人的地方。

在于体谅人、关心人的地方。

而做为这一切源泉的心境和气质，便是法蒂玛无法抗拒地喜欢他的地方。

法蒂玛认真地考虑到这里后，一下子意识到了。

「名刀应该好好地收在鞘里……原来如此，轻易拔出的话可受不了啊……」

他的魅力要是在四周传播开的话，应该会大受欢迎吧。搞不好真的会受欢迎。

不，就算是现在的情况下，获得小众的狂热人气也不奇怪。

不是主动告白的他抓到了她，而是接受告白的她抓到了他，这样说肯定更符合现状。

「我倒觉得你对的我评价太高了……还有，那句话并不是这个意思哦。」

空也对愁眉苦脸地陷入了沉思的法蒂玛说道。

「？毕竟满则招损，所以不用拔刀便能了事是最好不过的。虽说如此，但也不能懈怠使名刀成为名刀的努力，是这个意思么？」

「……说的没错，可为什么总有些无法消除的违和感呢？」

空也用遥远的目光看向开始笼罩着晚霞气息的天空，喃喃道。

法蒂玛似乎觉得他很滑稽，不由得笑了。

「谁知道呢？到底是为什么呢？」

法蒂玛当然意识到了原因。

——立场不同。

他是站在使用名刀的立场考虑的，法蒂玛则是站在面对名刀的立场上来说的。

所以，其实在语言的理解方式上就存在着差异。

「不说这个了，那边应该就是商业街了吧？」

看来是在天南海北的闲聊中到达了目的地。

可能是被新的超市和商场抢走了顾客吧，虽然称不上萧条，但也没有听到商业街这词后想象中的那么热闹。

在此商业街的入口处，法蒂玛看着以橙色天空为背景巍然屹立，并写有『一叶银座大街』的拱门，感叹道。

「……真是带有传统韵味的命名啊……」

「每次看到这个，我就想说，到底是梧桐还是紫罗兰，柳树还是芦苇，又或是铸银厂？给我说清楚啊。今天有听我说这话的人，真是太感激了。」（注：街名原文『一叶银座通り』，一叶这词可以代指上述的几种植物，银座则有银币铸造厂的意思。）

突然，法蒂玛与轻轻耸肩的空也对上了视线，便领悟到他在期待着什么。

总觉得像是在被小孩子讨要零食一般，她开口道。

「唉，我就满足您的期待进行吐槽吧。关于银的我听得懂，但其他那些又是什么来头？」

「一叶草是这些东西的别名。并不是它们的统称，而是各自都有相同的别名，这就是麻烦的地方。」

「直接考虑的话，不是指梧桐吗？毕竟学校就叫桐花馆。银就不用说了，只是想效仿银座的繁华吧。」

「不管怎么说，实际上一叶街就相当于商业街的意思，所以一叶的本意算是乡土史的问题。但不巧的是，我对那方面不感兴趣。毕竟还有更多需要关注的事啊。」

面对语重心长地说着的空也，法蒂玛点头回应。

「没错，重点在于，这条商业街很古老呢。」

「就是这样，这里确实是一条古味犹存的商业街。也就是说，接待客人过分亲昵。」

「那么香良洲君，你知道我现在想说什么吗？」

法蒂玛用严厉的眼神瞪着空也。

这里的店员，大多都会进行与生意无关的杂谈，会谈论附近居民情况一类的闲话——带有人性的温暖、充满了人情味等等，一般都会有这样的感想吧。

但是也有不需要这些，想要淡漠地、商业性地完成购物的人。

比如法蒂玛便是如此。既然空也也是如此，那就应该明白这点

而且，法蒂玛知道这个城市里还有另一个购物的地方。

就是新开发区域的商场和超市所在的现代繁华街。

空也当然也知道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还要带她来这个旧商业街呢？

──你在搞什么！？是不是傻了啊！？

法蒂玛想大声指责。

「感谢您赐予我解释的机会。」

空也以完全没有那种想法的恭维过头的态度道谢后，继续说道。

「新街那边碰到同学的几率比较高。毕竟那里不仅购物方便，还有面向年轻人的商品、游乐场、约会场所等等。这就是这里被称为商业街，而那里被称为繁华街的缘由吧。」

「原来是这样，但即使如此也不及格。肯定会被搭话的商业街和可能会碰到同学的繁华街，是仍有选择余地的二选一。」

「真是相当刻薄的评价啊，有没有考虑过碰到同学后的风险呢？」

面对严厉的法蒂玛，空也面带愁容。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说完了选择商业街的理由。

空也没有特别慌张的样子，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虽然要花费一点时间，但商业街的人们会知道我们是不想被搭话的客人的。这样能够避免不及格吗？」

「好，就算你及格吧。」

法蒂玛带着玩笑似的严厉语气如是说道。

「才只是及格么……离优还远着呢。」

空也苦笑着再次开口。

「那么。法蒂玛，要买些什么？」

「酱油、牛奶、萝卜、胡萝卜、鲑鱼。还有、还有，能带我逛一下商店的话就帮大忙了。」

目前来说，至少在这条商业街的人们，认识到法蒂玛是一个不喜欢被搭话的客人之前，还是自己陪着她跑腿为好。

所以，空也打消了 「不需要我带路吧」，这个没有说出口的念头。

因为文具一类的暂且不提，说到女性用杂货的话，彼此显而易见会尴尬。

「知道了。那么我们先一边解说一边逛到街尾，然后在返回时顺路买东西吧。虽然这么说，但这些商店的类型一看便知，所以只是走走路而已。」

「嗯，我明白了。那就走吧——香良洲君，让我见识下你身为对话退散护身符的本领吧。」

「我不记得自己何时成了那种东西。」

空也冷淡地断言后迈出脚步，她走在他的身边，却比平时的位置要后退一步，然后说道。

「那就从现在就开始吧。你看，不是经常有么？为了避开男人而找假男友的故事，就像那种事的翻版。」

「……这样就能消除担心的种子的话，让我做多少都……」

空也为了不让法蒂玛听见而小声嘟嚷着，突然他意识到。

——有什么不对劲。

即使是空也，也并非经常光顾商店街。

虽然商店街的人们都知道他是个不搭话为好的顾客，但也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而商店街的氛围和平时明显不同，连他都感到异常。

不，不仅是空也，连初次造访的法蒂玛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感觉效果拔群啊……」

与打趣般的台词相反，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是啊。」

空也点点头，环视四周。

在这个外国人并不稀奇的时代——不，就算外国人再多，她漂亮的银发也会引人注目吧，总之，行人们都把视线投向了这边。

这件事本身在预料范围之内。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只能抱着不被搭话就算不错了的想法忍耐。

但是……在看向这边的人中，老年人们无一例外的都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这点则是预料之外的。

（大家都跟外婆年龄相仿啊……是该觉得老龄化不断加剧呢，还是该觉得老当益壮呢……）

空也茫然地观察着情况，终于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法蒂玛。你和你的祖母大法蒂玛年轻时一模一样对吧？」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么？」

法蒂玛理解了他想表达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但却又歪头疑惑道。

「正如你所推理的那样，祖母曾在这个城市生活过一段时间。她和小缘夫人也是在那个时期认识。但我和祖母不算太像哦？只有这头发是遗传自祖母。」

「这就够了吧，毕竟还有一个和年轻时的外公一模一样的我在。」

经过反复推测，空也终于找到了能让人接受的理由，然后叹了口气。

空也和他外公空悟年轻时一模一样。小缘也这样说过，而且刚搬到这座城市时，好几位老人都这样说过。

还有法蒂玛。据说，她那与众不同的银发便是遗传自祖母大法蒂玛。

并且，大法蒂玛曾在这座城市待过。

恐怕……那个时期她就已经和空悟认识了。

空悟和大法蒂玛像这样结伴而行，带着她逛这条自古就有的商业街，这种事肯定也曾发生过。

所以，很早以前就生活在这里的老人们才会不知所措吧。

不是空也和法蒂玛在逛街，而是误会成空悟和大法蒂玛在光天化日之下鬼魂游荡，而吓了一跳。

「可是祖母还健在……」

也许是因空也的话而做出了同样的假设，法蒂玛面露不快。

「这时应该往好处想，多亏这事才不会被人搭话。」

空也圆场般说道。

就在这时，

「啊嘞？这不是空酱么？还有克蕾同学。有什么事吗？啊，是来买东西的么？」

碰到了班同学，而且是挚友红叶，听到他的招呼声空也的脚步停下了。

不，应该说冻住了才更准确。因为就像发出锵的一声般，一瞬间就完全停止了动作。

法蒂玛翻起白眼看向这样的他。

「……果然不及格不是么？」

「冷静一下，把目击者消灭掉就万事大吉了。」

红叶貌似正在花店打工，他身系围裙单手拿着花洒，空也则用寒冷彻骨的眼神看向他。

「不不不，是空酱该冷静下来吧。杀人可是犯罪的哦？」

「你才给我冷静点。以神之名铸造此物，汝等无罪。Cast in the name of god，ye not guilty.──完美犯罪，无法证明的杀人，并不是犯罪。而且我可没有留下证据的兴趣。」（注：这段是《THE BIG-O》中的台词。）

「我觉得莫里亚蒂教授是个社牛哦？」

「我的思想和数学是对立的，而且也讨厌蜘蛛。」（注：莫里亚蒂是数学系教授，而且福尔摩斯曾把莫里亚蒂比作蜘蛛。）

空也干脆地回应了插嘴的法蒂玛。

看到这样的两个人，红叶睁大了眼睛。

「哇哦……空酱居然能和别人好好沟通……不过，完全搞不懂在说些什么……」

「红酱。就算是我，也有已经把日语学到了足以应对日常对话程度的自信哦。」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错，他并不是这个意思。红叶并不是说用日语来交谈希望、不满、感想一类的。

他指的是会话水平。是遣词造句。

空也将他想到的台词原封不动地告诉法蒂玛。

并没有为了便于理解而特意换一种说法，而是以最初浮现在脑海中的状态来发言。

而法蒂玛也理解了他的话。虽然不知道在她的思维和语言之间是否有过滤器，但却知道她令相同水平的对话好好地成立了。

「嘛啊……算了。毕竟解释起来也令人火大……」

「红酱认为这样就好的话，那我也无所谓，不过……如果有不满的话，就说出来。听倒是会听，不过也只是听听而已。」

「竟然在这时说出，听是会听，但改不改就是另一回事了这种话，真有空酱的风格啊……」

看到貌似感慨万千的红叶，法蒂玛似乎认为他们的谈话已经告一段落了。

便歪头看着空也，开口道。

「——话说回来，香良洲君。不，空酱君。」

空也没有对特意改口的她进行吐槽，而是回答了她貌似想问的事。

「楢崎红叶。同学、朋友、从中学时开始的孽缘。以上，说明完毕」

尽管进行了心有灵犀的交谈，可法蒂玛一听完他的话，就露骨地表现出失落，并故意叹了口气。

「……你竟然会撒无聊的谎话……真是失望。」

「姑且问一下，哪句撒谎了？」

「后两句。你的朋友？中学时开始的孽缘？如果是开玩笑，那也太无聊了，即使是撒谎，也有些太容易看穿了。」

面对嗤笑着断言的法蒂玛，空也立即点了点头。

然后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其实，我是想看看当我睁着眼说瞎话时，你会有什么反应。不好意思，试了一下。嗯，正如你所说，这家伙只是同学而已。」

「不不不，空酱。不是这么回事吧！？是开玩笑的吧！？我是你的挚友吧！？」

「对，是玩笑。」

「嗯，开玩笑的。」

听到两人若无其事的回应，红叶满脸讶然地发牢骚道。

「……这两个家伙，关系真好啊……虽然是在坏的意义上。」

但空也无情地抛弃了挚友。

「那么，法蒂玛，以下是补充请报。其实我只对这家伙说过我们的事。因为他察觉到了你是外婆的养女。」

「知道了。我就相信你的判断吧。」

「……关系真的很好呢……」

按法蒂玛在学校里那副不打算和任何人混熟的样子来看，隐私要是泄露的话应该会极其不快。

尽管如此，只凭空也的一句话法蒂玛便爽快的表示理解，看到这样的她红也不禁发出感叹。

「因此，要是学校里有我们的绯闻的话，犯人肯定就是这家伙，只要你没对其他人说过我们的事。」

「我明白了。到时候可能会需要香良洲君帮把手，拜托了。」

「哎？到时候是什么意思？话说，到时候的话，我会变成什么样！？」

「红酱，不用在意。就算在意，反正也无济于事。」

空也索性怜悯般地缓缓摇了摇头，红叶则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够了，这对邦妮＆克莱德……」（注：邦妮＆克莱德这对夫妻是电影《雌雄大盗》的原型。）

「不要说些听起来吓人的话啊，我可不想过看不到明天的生活。」

空也轻轻耸了耸肩，将视线移到了法蒂玛身上。

「不好意思，耽误了那么久。差不多该走了吧。」

「是啊。太晚的话，会被小缘夫人骂的。」

法蒂玛表示赞同，并瞥了眼红叶。

「这样的话，那个……香良洲君的同学，祝您一切安好。」

「啊，已经忘了我的名字了……」

红叶无力地笑着，轻轻挥手，目送回到购物中的二人。

——并非美丽如画。不管怎么想，容貌一般的空也和顶级偶像也望尘莫及的法蒂玛都不相称。

但是……对彼此来说，没有比对方更合适的了。

看到理所当然般依偎在一起，步调相同的两人的身姿的话，谁都会这么想吧。

「说他们简直是老夫老妻的话，是不是有些偏见呢……」

红叶夹杂着叹息吐出了直率感想，并决定回到工作中。

五分钟后他想到，要是刚才送一朵花就好了。

◆◇◆◇◆◇

──次日。

今天的工作，更正，课程全部结束的红叶，一边想着打工之前的时间该怎么办，一边站起身来——

「啊嘞？空酱？今天是『等下』么？」（注：此处捏他日本训狗时说的『待て』。）

红叶向好友询问道。而空也则坐在椅子上，左手托着厚厚的书背，右手翻起书页，以这种比起坐着更像是站着的姿势开始读书。

「汪。」

被询问的空也干脆地合上了刚刚打开的书，学了声狗叫作为回答。

红叶因此而看到了封面，抱怨道。

「英日辞典……一如既往的槽点满满啊……」

「果然不把记住的那页吃掉会很奇怪么？」

「空酱是狗吗？还是山羊？」

红叶一边对嘟嚷着一些无法理解的事情的空也感到震惊，一边靠在他的桌边坐了下来。

「听说以前曾有过这种背诵方法。不过，似乎从那时起就是个小众狂热的方法。」

红叶一如往常无视了展示奇怪豆知识的空也，然后环视了下教室。

「克蕾同学也不知不觉间不见了……她有着莫名其妙的独家技能呢……其实她是远渡海外的忍者的后裔吗？」

虽然本人应该不情愿，但法蒂玛·克蕾很引人注目。

即使抛开转学生这一噱头，也因有着日本人不可能有的色彩，而十分醒目。

尽管如此，她却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不仅今天这次，自转学以来，她从未被抓到过。

「槽点满满呢，红酱。只是利用了马利奥特盲点而已，并不是什么忍术。说到底如果法蒂玛是忍者后裔，就让她穿成忍者打扮了。当然，只有我一个人能看。」

「我并不是想玩吐槽接力赛……话说马利奥耐特盲点是什么？」

「是马利奥特，不是马利奥耐特。指的是视觉范围内必定存在的，无法看到的领域。」

「……那么，到哪里是真话？」

面对若无其事地速答的空也，红叶翻着白眼问道。

虽然这句话非常可疑，但似乎也有些可能。

「马利奥特是真的存在的。但是，利用这个来进行谁都看不到的移动技巧并不存在——据我所知」

「不敢妄下断言这点真有空酱风格。顺便问下，你知道吗？」

红叶以美国式的动作轻轻耸肩，转换了话题。

「最近，流传着奇怪的传闻呢，空酱喜欢的那种。」

「我喜欢的奇怪传闻？」

也许是觉得正好可以消磨时间，空也咬上了钩。

他扬起一边的眉毛，催促红叶往下说。

「据说是，街上某家倒闭的咖啡店里，出现了一个和风美人女服务员的幽灵……好像前几天晚上还和帝国军人在夜间的樱花街树处约会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吐槽就输了的规则……」

空也好不容易才抑制住了想从头吐槽到尾的冲动，比如只是无限期停业并没有倒闭、既不是军人也不是女服务员、说到底根本就没死等等。

毕竟这远比自己和法蒂玛正在交往的流言传播开要好。

发生那种事的话，就会变成两人一起接受质问了。

话虽如此……

（不过，这样倒也有放心的地方……）

虽然需要忍耐一段时间，但两人正在交往的事一旦传开，就不会再有男人对法蒂玛动心思了吧。

毕竟她是个美少女。虽然这说法很常见，但她却超常的美丽可爱。

是就连对他人敬而远之的空也也会喜欢上的少女。

若是自由身的话，定会有很多追求者，别说是学生，就算是教职工对她告白也不足为奇。

（尽管如此，就算只减少一半也是谢天谢地了。）

空也既非有名的不良，也非有权有势之人。

恰恰相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学生而已。更确切地说，是一个会埋没在众人中的不起眼的男学生。

若认为没有人会推开他、抢夺她，也真是乐天过头了。

「喂，红酱……男人为什么会是如此不可救药的生物呢……」

「诶！？现在是在谈那么宏大的话题么！？」

突然间，空也没头没脑地说出了规模宏大的话题，令红叶吓了一跳。

「充其量只是半个世界罢了，也谈不上什么宏大。」

空也轻快地说出逆天的话，把手伸进口袋，将怀表掏出。

接着手法娴熟地花功夫看了下时间，然后发出清脆的声音合上了表盖。

「那么，打发时间到此结束。法蒂玛今天也在密谋着愉快的计划，我得走了。」

「是是是……我也开始想要女朋友了……」

目送空也像平常一样悠然却又略显急促地走出教室之后，红叶迈开了步伐。

◆◇◆◇◆◇

目前歇业中的咖啡店的入口，如往常一样大门紧锁。

无论残存的乡村氛围多么浓厚，这一带都处于现代化的浪潮中。

所以，现在无法从这里辨别法蒂玛是否在屋内。

（不过，怎么可能不在呢？）

钥匙就系在与腰带相连的织带上，空也一边开锁一边在心中自言自语。

第一次穿箭羽花纹裤裙这种装扮时，曾被要求晚点回来，但这段时间都没有过了。

不知从何时起，她在连空也都没注意到的时候溜出教室，两人在校外汇合一起回家，然后空也在店内等她更衣，这便是最近的流程。

但是，今天久违地提出了错开时间回家的要求。

也就是说，她要表演新段子吧。

（我很喜欢法蒂玛的裤裙装束，所以希望能继续下去……）

西洋少女做和风打扮，令空也的心弦为之触动。

不过一码归一码，她接下来的图谋令人颇感兴趣。

这也是虽不舍过去却期待未来，这一心境变化的一环吧。

（变化吗……那么，我到底是『主动改变』还是『被动改变』呢？）

对空也来说，比起主动改变，还是被她改变更感到开心，不过……在明白这点之前便将其坦然接受了。

空也在沉思中来到自己房间门前，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后，便一动不动了。

「………」

最近刚发生过，随手打开房门便遭遇更衣中的法蒂玛的剧情。

要是忘了这事，也就不是空也了。

所以他敲了敲门。

「来了，这就去开门。」

「我想知道能不能进去……」

然而她似乎已忘了这事，向敲门声回应。

话虽如此，但空也觉得这个回答中并没有 「不许进来」的意思，就打开了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制服身姿的法蒂玛，她正趴在他的床上，翻看着杂志。

她看起来很闲，一边扑腾着曲起的双腿，一边如此说道。

「欢迎回来，欧尼酱。」

空也踉跄欲倒。

他手扶门框支撑住险些倒下的身体。

并几欲喷血地喃喃道。

「……我想得太天真了……」

提前预料到了法蒂玛有所图谋。

也对此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要她不是正在换衣服，就有自信将其云淡风轻地一带而过。

但是……但是，这……

「……真是惊天动地的威力……」

万万没想到，只因一个称呼就动摇到如此地步。

不对，不仅仅只是一个称呼。

她将其贯彻到底。

「怎么了？欧尼酱。」

她趴在床上，转头看向这边，脸上露出十分开心的笑容。

而发型却与平时不同，扎成了孩子气的双马尾。

「话说，哥哥。为什么书架上会有少女漫画杂志？是因为和园艺杂志的标题很像，而弄错了吗？还有，为什么那么分散呢？」

「因为少年漫画杂志不做神秘学特辑。」

面对接连不断的问题，空也快刀斩乱麻，然后做了个深呼吸。

「稍等一下。哥哥现在正在整理情况。」

「好的，我就等着吧。」

法蒂玛老实地回应道，目光再次看回杂志。

「欧尼酱真喜欢神秘学呢……」

「也没那么夸张。」

空也一边随意地应付法蒂玛的牢骚，一边拉过桌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虽然也可以坐在床边，但坐在椅子上更方便端详她。

「好，先从这事说起吧。义叔母，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妹妹？」（注：其实按我家这边的叫法，母亲的义妹应该是叫干姨娘，但我怕有人开车。）

「大概二十分钟前吧，我的外甥。」

论亲缘关系，法蒂玛是外母的养女，所以她在辈分上是姨娘。

但大约二十分钟前，她似乎在脑子里将此改成了妹妹。

「看来不是我误会了，那就安心了。那么下一个问题。于二十分钟前诞生的我十六岁的妹妹啊──」

空也紧紧盯着那虽只显露在余光里，但却一直显露在外的东西，继续说道。

「──那条儿童内裤，是角色塑造的一环么？」

也许是躺在床上没规矩地扑腾腿的缘故吧，她的裙子掀了起来。

「…………！」

被空也指出这点，法蒂玛瞬间面红耳赤。

她像弹簧般跳起身来，拉着裙摆一屁股坐在床上，然后猛地叫唤起来。

「没错就是在塑造角色有什么不好么我就是喜欢穿这件毕竟触感很好就够了不是么！话说你只瞥了一眼就看出是儿童内裤这眼力真是吓了我一跳啊变态色狼欧尼酱！」

「事已至此竟然还以妹妹自居，值得称赞。可是，用得着说到这个地步么……」

这话说得确实过分了，令空也有些受伤。

「这种粉嫩色系甚至还有背面印花的东西，凭常识就能判断出是儿童内裤吧……」

「请不要以变态绅士的常识为基准！说到底，知道这些事就已经很奇怪了！」

好像她对自己还在使用孩子样式的内裤一事耿耿于怀。

看到她眼泪汪汪地怒目而视，空也意识到自己触犯了逆鳞。

「……就当这个话题不存在吧。一味互相伤害的话，谁都不会幸福的。」

「总觉得欧尼酱有用帅气的话来蒙混过关的坏习惯！──不过接受你的提议吧。话说回来欧尼酱，你需要一件妹妹的儿童内裤么？」

「如果是妹妹的，就立即回答不要。如果是恋人的，就深思后再回答不要。」

「……还要深思么……」

虽然是自己主动问的，但法蒂玛还是对他的回答很介意。

「姑且问一下，如果我只是回答『不需要』，你会怎么想？」

「太无情了，我会哭得泪水打湿枕头的。」

「……真是不讲理……」

空也确认了这是一个不存在正解的问题后，带着茫然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欧尼酱。看到今天的妹妹，你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法蒂玛无视了进入厌世状态的空也，用手理了理扎在头两侧的秀发。

「哥哥很伤心，别管我了。」

「别闹别扭了——」

面对怄气扭向一边的空也，法蒂玛带着自己才该闹别扭的表情撒娇要意见。

「你看你看，是双马尾哦，双马尾。说到妹妹的话，果然就是这个吧，双马尾。」

她一边不停叫唤，一边开始咕噜噜地转动发绺，空也最终还是败给了她这副样子。

老实说，拼命吸引注意力的她非常可爱，真想再刁难她一会儿，但……万一真坏了她的心情，就本末倒置了。

「虽然我觉得说起妹妹就想到双马尾是偏见，但是，啊，真是我见犹怜。」

「……我见犹怜……」

被用这年头儿已经很少听到的词汇夸奖之后，法蒂玛像放心了似的松了口气。

但她立即回过神来，探起身子质问道。

「真的么？不是客套话？」

法蒂玛高兴地追问到，并不是怀疑他，

而是希望他能多说两句。

抛出这个略带古风的成语当然是故意的，但却没想到她竟会那么起劲，空也不禁大吃一惊。

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短到了她可能都没有注意到。她满脸渴望更多的样子，期待着他的回答。

他立刻露出淡淡的微笑，温和地对她说。

「我可没机灵到会说客套话。真的，我真心这么想的。有敢说不可爱的家伙的话，我就把他们全送到火葬场。只是，要把外婆、我父母、你家亲戚这些说你漂亮的人除外。」

「……例外还真不少呢……」

法蒂玛一边为了掩饰害羞，而做出多余的指责，一边羞涩地扭捏着身子。

尽管这动作怎么看都有些恶心，但空也却一点也不这么认为，在欣赏了片刻之后，他喃喃道。

「……原来如此，水田里有这种东西的话，肯定会看入迷吧……」

「请不要把人说的和泥田坊似的，咬掉你的手指哦？」（注：这一段和后面的都是泥田坊的梗，不了解的请百度。此处不做赘述。）

「这就要另说了……话说你知道的不少啊。如果知道舍弃的是哪个手指就给满分，如果连含义都知道就给你小红花。」

法蒂玛听到问题后，再次开始骨碌碌地转动双马尾。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后，

「——话说回来，欧尼酱。看到今天的妹妹，你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也许是放弃了吧，她装疯卖傻起来。

「主要特点是，只做自己喜欢之事的贪婪，一不顺心就会恼怒的嗔恚，以及优柔寡断的愚痴。」

「您是希望恶堕吗？」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微妙的沉默降临，空也则赶在被追问 「你在想象些什么」之前，就继续说道。

「对了，法蒂玛。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很在意……」

「嗯，我想也是。」

法蒂玛带着不出所料的样子连连点头，空也也轻轻点头作为回应，说道。

「你的头发有那么长吗？」

空也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长发飘飘的样子。

刚出浴、睡前、又或者刚起床时，应该不会用发卡扎起头发，但他从没见过这些时候的她。

所以，其实不知道她的头发到底有多长。

虽是看似简单的扎法，但实际上有可能使用了匪夷所思的手法，将极长的头发扎得十分紧凑。

「……嗯……虽然没有小红花，但给你个及格分吧。」

「假慈悲可是最重要的哦，泥田坊。」

「又开始找茬了么——偶尔的香良洲君。」

看来妹妹时间结束了。

法蒂玛改回了平时的称呼，并把头发缠在手指上，空也则一边看着她一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嗯？」

「所谓的泥田坊，能做到这种事吗？」

银色于空中轻轻飘舞。

因为她话音一落就拔掉了头发。

「……！……法────法蒂玛！？」

「哦……香良洲君如此惊愕的表情，还是第一次看到。」

法蒂玛确实是一副忘乎所以的得意脸，但看到空也还没从冲击中恢复过来，就像缺氧的鱼一般不停地张合着嘴的样子，似乎还是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了。

她露出尴尬的神色，慌忙解释道。

「香良洲君？香良洲君？这是假发哦？是戴上去的假发哦？啊啊啊……没想到竟然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

「……一般、都会吃惊……」

空也说着简短的台词，漫长且沉重地吐了口气，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地念叨着什么。

「……二、三、五、七、九、十一、十三……」

法蒂玛侧耳倾听着这念佛般的声音，但很快就露出了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

「香良洲君，你大概是想数质数吧，但数到一半就变成奇数了哦……？」

听到法蒂玛小心翼翼的发言，空也睁开了右眼。

「我知道。顺带一提，也可以念顺口溜。关键在于调整心态，只要能转移注意力，无论是寿限无、圆周率还是毕加索的全名也好，什么都可以。」

「那么多废话，看来已经好好复活了呢……」

法蒂玛从台词中明白空也似乎已恢复了正常，便松了口气。

「感觉寿命都要缩短了……顺带一提，泥田坊是不会拔头发的。」

回答了这个连认真询问的本人都忘了的问题后。空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假发可是很时髦的东西，我不觉得你本来就有。难道是为了露一手而特地买的？」

「不，本来就有啊？因为这是我用自己的头发做的——我不会再做牵强的表演了，请问傲娇合您的意吗？」

法蒂玛把整理过的假发戴回原来的位置后，歪头询问。

「怎么了，想听详细的感想吗？说实话，我觉得对你来说这发型太幼稚了……不，大人扎个双马尾发型感觉也相当不错。」

在中肯地发表完高度评价之后，空也停了一拍，接着再次开口。

「法蒂玛。要不要扎着双马尾穿上之前的和服？」

「唔哇……是认真的眼神呢……」

见他这么当真，法蒂玛不由得绷紧了脸。

如果是差评，那就太可悲了，可如此直率的好评，也有些困扰。」很遗憾，香良洲君，请放弃这事吧。这个假发是用小学时的头发做的，已经用了很久了。」

说着法蒂玛就把假发毫不留恋地扔进垃圾桶里。

「只是糊弄一会儿的话还好，但仔细一看就又破又乱，怎么说呢……对了，就和贞子的头发差不多。我不太想让香良洲君看到那副样子。」

「虽然我记不清贞子的头发是什么样的了，但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还有，别把它扔在我的房间里啊。虽然是你的头发，可说实话还是有点可怕。」

并非是神秘学爱好者，而是作为正常人的感性，房间里留有其他人剪下的长发，会让人毛骨悚然。

但法蒂玛却冷淡地道。

「请忍耐。要是小缘夫人发现垃圾里有这东西的话，可能会吓得魂不附体不是么？」

「比起这事，她误以为你失恋了，而冲到我家来的可能性恐怕更高……」

叹息过后，空也选择放弃。

反正可燃垃圾日就在明天，只需忍一个晚上。

如果收垃圾的人发现了，说不定会成为纠纷的导火索，所以在放进透明垃圾袋之前，必须先转移到不透明的纸袋或其他东西里……

「先不说这事。我还没弄明白，为什么你要自己做假发？」

既然用自己的头发来做假发的话，那不如直接不剪头发不就好了吗？空想如此想到。

「是化装用的哦。虽然小学时不注重仪表……但上了中学之后，大家都会在意异性的目光了，像是‘在哪里的商店买的？那个是什么东西？’一类令人郁闷的问题就多了起来。」

好像一想起这事就感到厌烦，法蒂玛毫不遮掩地露出了阴郁的气息。

「说到底都是些肤浅的认识，反而还因此问我是不是有姐妹。不过我觉得可能会派上用场，所以还是保存下来了。」

「我懂了。但是，长发千丈的法蒂玛么……定然很适合吧……」

「定然……虽然算不上古语，但却是死语哦……」（注：定然原文是【さだめし】，现代口语中很少用。）

面对说得信誓旦旦的空也，法蒂玛不禁苦笑。

「还有啊，香良洲君。男孩子应该不知道吧，下雨天什么的，长发可是会因吸了湿气而变重哦。话虽如此，但……既然香良洲君说那样比较好的话，我再留长也可以……不过现在就已经挺长了……」

她带着含羞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试探道，空也则不客气地回以否定。

「不用，现在就已经足够可爱了，所以也不必勉强留长。而且就算留长了，我反正还是会说，以前的发型也不错啊。」

「就像问他晚饭想吃什么，然后回答什么都行的丈夫一样呢……」

「毕竟不知道你会多花多少功夫啊。我不想指定太麻烦的东西，也不想被你讨厌。」

「回答得无懈可击……」

不是因为觉得无关紧要，而是因为关心对方，被他这么一说，确实无可指摘。

所以法蒂玛虽然没有责备他，但却显得有点闹别扭。

「为了喜欢的人的话，可不会嫌麻烦哦？」

「你的心意令我很开心，不过，正因如此这样就够了。」

「这个死脑筋，真是的……」

面对无论何时都那么较真的空也。法蒂玛放弃了追究。

其实想借机问出他喜欢的发型……但太纠缠不休的话，就会像是在故意怄气。

（刚才说的那句‘现在已经很可爱了’，好像既不是撒谎也不是奉承。）

只能就这样满足了吧。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法蒂玛好像没有彻底掩饰住自己的不满，所以空也一本正经地补救道。

「当然，我觉得现在的短双马尾也很可爱哦。」

「香良洲君嘴变甜了啊。」

听到他的称赞，法蒂玛不禁失笑。

刚开始交往时，他连说几句恭维话都要费一番功夫，还总是脸红……现在却说得如此流利。

话虽如此，但却不觉得他说话轻浮，法蒂玛不知道这是因为他的品德还是因为迷上了他。

「不过，得到你的称赞我很开心。」

虽然不知道，但空也既非讨好也非奉承，而是说出了真正的感受，所以法蒂玛欣然接受。

「这么说，你也已经相当习惯被人夸奖了啊。以前的话，可是会立马变得面红耳赤。」

「没错，因为已经能免疫了——啊，这并不是说高兴的感觉减弱了哦。得到你的称赞，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兴。」

法蒂玛像是在回味喜悦般害羞地说道，空也则点了点头。

「幸亏没让我准备什么更厉害的台词。对了，法蒂玛，其实我快到极限了。」

「？难道你一直在忍受什么不喜欢的事吗？」

法蒂玛吓了一跳，慌张地检查自己的装束。

──是制服的问题吗？因为学校气氛的影响，无法转换心情？

不对——

「不会吧，难道儿童内裤那么……！？」

想到这里，法蒂玛愕然失色。

因为想知道他的喜好，所以不喜之处也是贵重的情报。

（可是……内裤……是内裤吗……）

这是看不见的部分。

是绝不能被人看到的部分。

也就是说，正因为不会被作为视觉情报来捕捉，所以才认为应该不需要太过在意。

但是，他喜欢超神秘学。

神秘学……即想象中的产物，正因看不见才稳定地存在着。

既然如此，没错，看不见的内裤不也是同义么？

正因看不见才强化了存在感，所以对他的精神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不是么？

更何况他还看过一次。清楚地目击了如今隐藏着的东西。

如果他对神秘学的喜爱是基于这样一种欲望，即不想将手伸向被隐藏的神秘，不想探索谁都知道却无法触碰、无法解明就这样腐朽的谜团，不想深究这些禁忌之物的话……他所说的极限，就不是忍耐不喜欢东西的极限……

「香……香良洲、君，那个……如果你希望这样的话，我也会做好觉悟……可是，该说是为时过早呢，还是说有点走上了邪道……」

她羞愧得眼泪汪汪、满脸通红，并紧闭双眼，用尽全力握住裙摆，一副誓死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样子。

「刚脱掉的新鲜内裤比较好吧！？」

「……在你的脑子里，我受到了怎样的对待啊……不，算了，不要说，我不想听。」

不知是头痛还是目眩，空也一边用右手揉揉眉头，一边轻轻抬起左手制止了她。

「愚蠢过头的台词让我稍微冷静了一下……我是指，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称赞你这件事，快要到极限了。」

严格来说，只是称赞的话说多少都行。只限于言辞的话，应该能继续夸奖下去吧。

可问题在于她的反应。

有时喜逐颜开，有时娇柔扭捏，有时含羞带笑，有时任性撒娇……一颦一笑，都牵动人心。

一想到是自己的话语令她如此，脸上的表情就完全绷不住了。

这种事怎么可能一直忍耐下去？计量器早就到危险值了。

虽然因法蒂玛离谱的发言而冷却了一些，但由于刚刚羞涩含泪的面庞而急剧升温，进入了未涉足过的领域，所以相抵之下反而上升了点。

「……原来如此，原来是那边么……原来如此……不，刚才那当然是开玩笑的啦。对，我在开玩笑。即使不相信一切，我也会相信香良洲君的。」

法蒂玛面带尴尬地看向一边，明显装傻地说道。

「到这程度的话就是所谓的盲信了吧……」

「这么说你是不相信我喽。你就不能再信任我一点么？」

看到空也无奈地叹气，法蒂玛撅起了嘴。

然而，她马上就笑盈盈地弯起了眉梢。

「话说回来……香良洲君。」

「我不想听……」

「不听不行。」

空也心里涌现出不祥的预感，虽然他想从中逃脱，但法蒂玛却不允许。

她一下子探起身来，将脸凑进，然后重新开口。

「老实说，我觉得你的容姿打扮都很一般。」

「那真是对不起了。」

「但是……」

空也不高兴地露出一副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呢的表情，而法蒂玛却笑着道。

「香良洲君非常温柔。」

「只是胆小罢了，除非是不得不深究的时候否则我肯定不会深究。」

「但是，那是因为你理解受伤的那方的痛苦吧？」

「对这事感到害怕，就叫做胆小。」

「因理解而踌躇，就是温柔哦。」

面对滔滔不绝的法蒂玛，空也无话反驳便陷入了沉默。

「刚认识时，你不是帮助了几乎毫无关系的我么？这不叫温柔，又叫什么？」

「一见钟情了啊。或者说是别有用心。」

「不管你说得多坏，在你这么珍惜我的时候，就完全没有说服力了啊，香良洲君。」

她带着温柔的笑容，如启示般说道。

空也对此无计可施，只得转过身去，可他的脖颈似乎因害羞而微微泛红。

「而且聊天时很开心。虽然都是无用的知识，但我并不讨厌听那些东西。不，也许我只是喜欢你的声音而已。」

「………」

更红了。

「嗯……果然还是喜欢啊。温和、舒缓的说话方式也很棒。」

「………」

更更红了。

「偶尔有点坏心眼的地方也不是那么讨厌。啊，我知道你是想看我的反应。」

「…………」

空也斜眼瞥了一下法蒂玛的表情，总觉得她看上去很成熟。

慈祥而温柔、充满了包容力，散发着母性光辉。

「还有就是，明明被夸奖了很开心，却总是因为害羞而不知该怎么接受，就这样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像这种地方也很可爱呢。」

正中要害。

正如她所说，空也毕竟也是人类，被夸奖的话就会感到高兴。

虽然高兴，却不知该如何表达才好，因此而不知所措。

只得腼腆、害羞、难为情。

他羞于露出这样的表情，只好硬撑着。

「香良洲君总是站在夸奖我的立场上，却从来没有被我夸奖过，所以才没有免疫力，效果也因此立竿见影吧？」

「想让我举白旗投降的话，还是差一招哦。」

空也不在状态地扯了句嘴皮，并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是法蒂玛，你也一样吧？」

他说得没错。

总是夸奖她的空也对被夸奖没有抗性，与之相对，总是被夸奖的法蒂玛对夸奖别人也没有抗性。

「我不否认哦。我就是因此才亲身理解了，为什么傲娇不会从世界上消失。」

举出喜欢的对象身上令自己喜欢的地方，此中艰难令法蒂玛记忆深刻到甚至有些感动。

相比之下，恃宠而骄地说坏话要轻松的多。

而且，也明白了空也反复表达爱意的理由。

无论再多的话语，也还是感觉不够。

无论怎样的话语，也还是感觉不对。

想要填补不足，想要消除差异，所以即使拙劣却仍然滔滔不绝。

虽然甚至有些过于耿直，但只要对方露出反应，哪怕只是一点，也会有心意传达到的实感，因此而高兴得不得了。

「啊，可是……」

她说到一半就陷入了沉默。

不太明了的感情，不对，是太多的悲喜交织重叠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如浓雾迷漫，就是这样的些微空白。

就这样停顿了一下后，法蒂玛继续道。

「──你什么也不问呢。」

因为如此地喜欢对方，因为哪怕是一点点，也想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对方，不安才会无法消除。

明明对方如此地喜欢自己，明明对方拼命地传达恋意，不安却仍挥之不去。

——不是因为他其实对自己并不感兴趣么？

每次向他传达爱意，每次感受到他的爱意，这种不安就会越来越大。

自己拼命地传达爱意，不是因为即使意识到了他真正的心意，却还是想继续维持两人的关系么？

他之所以倾吐爱意，不是因为他虽然认识到了自己真正的心意，却想要将其蒙混过去么？

要是并非如此，为何不告诉他，可以无需介意地问自己的过去呢？为何他不主动来问自己的过去呢？

的确，不做深究是两人关系的前提。

这是宝贵且重要的大前提，以至于没有它就无法开始。

事到如今要将其推翻才是奇怪。

错的是法蒂玛，不做深究的空也才是对的。

全是不相信自己的心意，不相信他所表现出的爱意的法蒂玛的错。

他没有不对，一点也没有。

可即便如此，脱口而出的，却还是对空也的指责。

「……我已经很努力了吧？因为想让你询问、想让你深究，所以我很努力了吧？因为想引起香良洲君的注意、想让你对我感兴趣，所以拼命努力至今吧？」

法蒂玛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用干瘪的声音挤出悲痛的话语。

假发已经是最后一招了。

这是长发时期的残韵。

象征着和现在不同的过去的自己。

如果他不是单凭想象说出『真合适啊』这话就好了。

因为期待着他能问，『有没有当时的照片啊？』这句话。

不对……只需一句话，只要她开口，肯定一句话就能了事。

『要看相册吗？』这么问的话，空也肯定会感兴趣，所以不该一味地胆怯，只要这样开口就一定能就此了事。

可是，毕竟彼此都讨厌深究。

那么，如果告诉对方这件事可以无需介怀地询问的话，就脱离了不做深究这一前提。

尽管如此，她却只希望他来做，而自己却不去做。

「真是像个笨蛋一样……明明正因为你是这个样子，才喜欢上了你，却又正因为你是这个样子，才希望你能改变……」

伴随着无法抑制的话语，法蒂玛潸然泪下。

已经到极限了。

正如阴影因光线变亮而逐渐浓厚一般，猜疑心也随着对他爱意的膨胀而越来越重。

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了。——不对。

已经一切都为时已晚了，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后，法蒂玛才终于醒悟。

到达极限的，是对自己的厌恶。

一边满脑子喜欢喜欢，一边却不相信空也对自己的爱意。因此，已无法继续容忍待在他身边的自己。

那种软弱，那种丑态，令人忍无可忍。

「法蒂玛，我……」

「──我回去了，不会再来了……」

法蒂玛打断了想要说些什么的空也，站起身来。

要是听了他的话，就一定会想待在这里。

无限放大的好意与随之膨胀的自我厌恶形成了夹板，而自己便夹在其中痛苦不堪，可尽管明知道这点却仍会屈服于眼前的惬意。

所以她没有听他的话，就这样逃走了。

第一卷 第四章

——我做错了什么？

尽管法蒂玛已经离开几个小时了，但空也还是和刚才一样坐在椅子上沉思着。

太阳早就西沉，房间里变得昏暗，但空也却没有开灯，只是盯着她刚才待过的床。他黯然失色地自问自答。

我应该问一下么？

难道就像她讨厌的人那样，刨根问底地深究下去就好了么？

──那种事，能做么？

自己明白那多么令人焦躁。

她也正是因为有着同样的感觉，才开始了关系。

如今又怎能推翻那样的大前提呢？

即使……即使法蒂玛希望如此。

空也也不是傻瓜。

早就注意到了，早就明白了。

讨厌深究的她，会带有深意地展示旧的东西，会做出奇怪的举动，会拿出指向过去的小道具，其中的真意，早就察觉到了。

她拿着钥匙这事，早就注意到了。

她因讨厌人类而筑起了心墙，但却交出了进入其中的备用钥匙这点，早就理解了。

她递出钥匙，就是做出了许可，就是希望他用其来询问自己一事，早就明白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收下。

因为对使用它感到害怕。

毕竟积累起来的一切，都建立在『互不深究』的基础之上。

空也没有乐观到会认为当这个基础崩塌时，上面建立的东西还能安然无恙。

因此，才害怕对她问东问西。

他相信，即使不去挖掘那些不知道的过去，只要今后将互相了解的时光作为过去来积累起来就够了。

「……别再假装好人了，我……」

空也忧郁地笑着，自嘲道。

罗列出来的一切，都只是借口罢了。

即使空也提出这样那样的问题，法蒂玛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吧。

她不是那种嘴上说没关系，但动真格时就会转变态度的人。她并不是那种庸俗的女孩。

他无法相信的是他自己。

深究她，也意味着允许她来深究。

但是……当被法蒂玛深究时，自己能接受么？敢肯定自己能容许么？

她的提问会不会和其他众人一样，让自己感到郁闷呢？

这样任性的自己，她会喜欢么？

总之……归根结底就是这样。

一边嘴上说着喜欢她喜欢她，一边却害怕因特殊对待她而被她特殊对待。

止不住地胆怯起来，连在不得不深入的时候都不敢深入。

因为不相信自己的恋心，所以才伤害了不断向自己表达爱意的她。

事到如今她已不在，才沦落到为自身的无能而悲惨懊悔的窘境。

为什么不相信自己？为什么不能对喜欢、喜欢、最喜欢的她特别对待？

为什么不能对，有生以来第一次下定决心主动告白的的对象——

「……原来是这样吗……我一开始就搞错了么……」

空也在头痛欲裂地自问后，终于得出了答案，就在这时，古旧的黑色电话响了起来。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下楼，拿起话筒，从中传出的是同样沉重的声音。

「我应该说过了吧？空也。要是弄哭了那孩子，我可不会饶了你。」

不出所料，声音的主人是小缘。

不知她是否从法蒂玛那里听说了详细的经过，但无论如何，看来她决定站在养女那边。

对此——空也一边为她不是孤独一人感到安心，一边回答道。

「啊，我记得。」

「是么？那你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吧──断绝关系。你已经不是我外孙了，而是陌生人。马上离开那个家。」

小缘的声音寒冷彻骨，以至于能听出她到底有多么生气。

虽然和幼年空也做恶作剧时的训斥声很像，但其中不带一丝的爱情，冷酷的程度无法相提并论。

空也对此提出了异议。

「——希望你能等一天。」

他发出了如钢铁般——不，如合金般的声音，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虽然比不上小缘的丈夫空悟，即空也所尊敬的外公，但也是足以让人怀念起他的强烈声音。

也许是感受到了声音的强烈，又或是强烈中蕴含的某物，

「看在这声音的份上，好吧，但我只等一天——空也，如果你也是久礼家的男人，就让我看看你的魄力。」

最后一句话，充满了身为外婆的温柔。

◆◇◆◇◆◇◆

轻轻放好话筒后，小缘看着站在台阶上的法蒂玛，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一副表情啊……」

「……不是香良洲君的错……」

「是啊。但他是一个很麻烦的孩子，如果没人惩罚他，他就会不断折磨自己。」

法蒂玛回家后仍穿着制服，她哭得眼睛红肿，声音嘶哑，却依然维护着空也。这使小缘坚定了决心。

一直以来，她都是老朋友寄存在小缘这里的重要之物。

虽然收为了养女，但小缘心中一直这么认为。

所以，如果那位老朋友要求把法蒂玛还回去，由自己来扶养的话，她应该就会照做。

虽然平时比起空也更偏袒法蒂玛，但她认为，在关键时刻，自己还是会优先空也。

但是，当看到她带着这副样子为喜欢的人辩护时，小缘下定了决心。

此时此刻，小缘决定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来对待。

即使大法蒂玛让她还回去，也会回击说 『才不会把我家女儿给你』。

如果一定要在她和孙子空也中平等地选择一人的话，即使用见不得人的手段，也一定要全都要。

「但……毕竟是重要的孙子吧？断绝关系也……」

「真是的……就是因为不能这样，人生才如此艰难啊……」

面对不肯罢休的法蒂玛，小缘无奈地微笑了，然后她紧紧抱住了继女。

「不会说让你挺起腰来，我可不是白活那么大岁数，你的心酸我还是明白的。不用勉强，消沉也没关系。」

这是道温柔的声音。

是一道充满了包容力的声音，让人感受到饱尝过辛酸才拥有的体谅。

「但是呢，法蒂玛。你听好了。」

「……是。」

法蒂玛自然不会违抗这道声音，她点了点头。

「我不了解具体情况，也不打算过问。不过，这话并不是说哪边不好。硬要说的话双方都有错，但到头来不过是走岔了路而已。这也是常有的事。」

「……常有吗？明明这么痛苦？」

「是啊。尤其你们都是不敢坦率深究的性子。所以会一个人独自烦恼，结果就更容易发展成这样了吧。」

「………」

听到毫不留情的指摘，法蒂玛握紧了握着小缘胸口的手指。

只是一次而已就感觉内心快要崩溃了，竟然还会有许多次？

光是想象，就感到毛骨悚然。

「分手也是一种办法吧。即使你选择了这个方法，我也不会责怪你，也不会让任何人说你的坏话。」

或许，空也已经选择了这方法也说不定。

毕竟两人十分相似，应该能对对方的痛苦和悲伤感同身受。

所以，要是说出 『我会忍耐，所以你也要给我忍耐』这种话的话，也就不是空也了。

既然如此，与其让喜欢的对象抱有这种感觉，不如选择分手也没什不可思议的。

「就这样继续交往下去的话，也算不错。痛苦的事情、悲伤的事情应该还有更多吧，但与之相对，快乐的事情，幸福的事情，一定也有许多。」

对小缘来说，法蒂玛即是来自老朋友的不可替代的寄存品，也是自己决定收养的养女。

小缘正作为人生的前辈畅谈时，突然想起。

刚才听到的空也的声音让人回想起了空悟的声音——他对重要的事情下定了坚定不移的觉悟时的声音。

虽然还不成熟，只不过是被锻造成刀剑之前的合金而已，但确实也寄宿着同样的强度。

那么……说不定可以期待一下。

俗话说士别三日什么的，但对外孙来说，这几个小时或许有着可以和那三日相匹敌的意义。

但不管怎样，小缘认为，这要由与他见面后的法蒂玛决定。

「听好了，法蒂玛。无论选择哪一个，无论不选择哪一个，都由你自己决定，我会出主意的。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也会提意见。但最后一定要由你自己的意志、你自己的内心来决定。我可不允许我的女儿让别人来帮她下决定。」

这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她既要负起自己的责任做出决定，也不得不做出决定。

◆◇◆◇◆◇◆

与挚友不同，像红叶这样会正常交际的人，对早上的闲聊也很积极。

所以红叶经常八点就到校了。

因为这时到校的话，在大致谈完昨晚的电视剧啦作业啦之类的话题后，就正好到了班会开始的时间。

与之相对，空也在宣告班会开始的铃声响起时同时入座。

准时的有些可怕，无论刮风还是下雨都未曾变过。

甚至觉得，铃声响起是因为他入座了。

「早上好，红酱。」

空也来了。

他平淡无奇、普普通通地向红叶打了个招呼，

「…………？」

红叶因感到了些微违和感，而忘记了本应回应的招呼。

（……总感觉不对……）

声音和平时有一点点不同。

并不是心情不好，但要说心情好也不对。

声调没有变化，声色也一个样。

只是──其中蕴含着意志。

并不是说至今为止的空也都在用窝囊的声音说话。

但是，空也如今的声音中蕴含的坚定意志，足以令人这么认为。

「怎么了？红叶竟然会失礼，真是罕见。」

「不是……我只是感觉久违了……」

红叶之所以注意到空也的声音变化，并不只是因为他是他的挚友。

而是因为他以前就知道，因为他以前就听到过。

因为在中学时期，两人都学习剑道的时候，曾听过不知多少次。

比如说，在团体赛的关键时刻，在决一胜负的最重要的时候。

或是，在以全败迎来最后一战的大将战中。

空也在那些时候曾发出过这种声音。

而发出这个声音的空也从未败北过。

这是因为如今的他是绝对无敌的——才没有这种事。

说到底，胜负只是结果而已，应该注意的地方并不是这里。

重点在于，他变得真实、真心、真切了。

也就是说，他决定全身心地去挑战眼前的事态。

「你搞错了吧。」

然而空也却否认了这点。

他缓缓摇了摇头，一边轻声说着，一边放下书包。

「我至今为止从未这么认真过。」

同时，宣告班会开始的铃声响起了。

尽管他还没有入座。

不，这事本身并不奇怪。

就算此前空也入座和响铃是同时发生的，也只是碰巧而已。

两者并没有关联性，就算少了其中一方，另一方也不会消失。

铃声不响，空也也会入座，空也不入坐，铃声也会响起。

奇怪的是，虽然铃声响了，但空也却完全没有要坐下的样子。

「至少我知道比起上课，你更重视那边的事。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事……」

红叶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却领悟到空也怀有着某些问题，并打算认真解决，于是他轻轻吐了口气。

「那么，我能做些什么呢？」

「……偶尔我会怀疑，这么能干的家伙竟然会做我的朋友，难不成是有什么惊天阴谋……」

空也对过于通情达理的红叶发出了一句感叹后，看向了位于旁边的法蒂玛的座位。

「你看到法蒂玛了吗？」

他知道她已经到校了。

因为顺路去久礼家时法蒂玛不在，再加上她桌旁挂着一个书包。

虽然没找到她，但她肯定已经到校了。

「没看到啊……不过这是经常的事。」

不出所料果然是法蒂玛的事，红叶想通了这点，并回答道。

和回家时一样，法蒂玛上学时也总是不知何时就入座了。

在铃响之后到老师出现的这段时间里，忽然就出现了。

「红酱。尽管至今为止，春天过去夏天不来这种事从未发生过，但这并不能保证今年也会如此。」

虽说如此，可今天未必也会这样，空也一边表达着这个意思，一边迈出了脚步。

尽管明白他没有在听，红叶却仍对着他的背影上抛出了一句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台词。

「说的没错。但我可不想要莫名其妙的展开。还是正常的，春天之后便是夏天比较好。」

般配的两人以悲剧收场这样的剧情，我可敬谢不敏，还是正常的，般配的两人仍然是般配的情侣比较好。

这便是红叶想表达的意思。

◆◇◆◇◆◇◆

法蒂玛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两手抱膝坐在椅子上。

地点是图书馆的避难所——是空也告诉她的地方，也是被他告白的地方。

就是这个地方，他应该很快就能猜到她在这里吧。

毕竟空也也不是那么傻。就算有个万一，法蒂玛能躲的地方也没几个，即使全部找一遍也花不了多久。

法蒂玛深知这点。

空也一定会马上来到这个避难所吧。

而那便是她自己设定的时限。

因为有时间，所以才会一直烦恼个不停。因为逃进了烦恼中，所以才会将结论继续推后。

正因如此，才限定了时间。

痛苦不仅只有现在这种，以后还会体味到更多各种各样的痛苦，难道要在明知这点的情况下继续和空也交往么？

还是说，干脆分手呢？

因此才画下了必须做出决定的死线，以此来逼迫自己。

尽管如此，她还是仍未做出决定。

但也已经受够这种胸口快被压碎的感觉了。

对自己主动行动感到恐惧，只会一味地指望着空夜，如此懦弱的内心要不容分说地一直展示于人前，真是痛苦的无法忍耐。

索性分手还轻松点。

每次想到这些，心就像被掏空了一般，凄凉不已。

和他在一起得到的不仅仅只有痛苦的事。

和空也漫无边际的聊天、无忧无虑的时光──还有许多开心的事。

得到他的夸奖、主动夸奖他──也有许多高兴的事。

这些幸福的事确实存在过。

在他身边的话，今后一定也会有这样的幸福吧。

有他在身边的话，今后一定还会有其他的幸福吧。

和他分手，就意味着放弃了这样的幸福，放弃了这样的未来。

若是不知道倒也算了，可如今已经知晓，自己还能做得到吗？

作为最根本的问题，对法蒂玛·克蕾来说，有比香良洲空也更能令她喜欢的对象么？

肯定不存在。至今为止，从今以后，都没有比他更令她喜欢的对象了。

——她明白。

这种东西只是幻想。是为初恋而雀跃的人，不，是为恋爱而盲目的人所陷入的常见的错觉。

虽然法蒂玛还是个孩子，但她已成熟到足以理解这点。

尽管明白这些，可和空也分手还是太悲伤了。

所以，每次想要分手的时候，决心都会动摇。

既然如此，继续交往不就好了，可心里却发出 『痛苦什么的已经受够了』的悲鸣。

结果，哪边都无法选择。

时间就这样流逝，然后——

「——法蒂玛。」

——时限到了。终究还是到了。

「……香良洲君」

被叫到名字的法蒂玛抬起头来，他就在眼前。

看到他的表情，法蒂玛立刻明白了。

空也已经做出了决定。

不……恐怕他在昨晚时就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做了。

因为在过了一晚后决心依然未变，所以他才来到了这里。

和嫌这嫌那、一直撒娇的她不同，空也宣告道。

「——我们还是分手比较好。」

这道如刀刃一般的声音，强烈到令人悲伤。

◆◇◆◇◆◇◆

宣告分手的空也感到自己的心在被碾轧。

消极的想法闪过脑海，甚至想要当场哭喊起来。

这真是个迷人的想法。

如果没出息地大哭一场，将一切都破坏，就这样被法蒂玛讨厌的话，一定会轻松得多。

虽然可能会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被自我厌恶所折磨……可这种东西迟早会习惯吧。

但是……这种丧家犬式的想法很快就消失了。

『忍住，现在是该展现男人气概的地方。』他这样鼓舞自己。

因为看到了她的脸。

因为在宣告分手的瞬间，看到了法蒂玛那失去了光彩的脸庞。

──如今的她美得令人颤栗。

表情脱落、感情消失的她，美得令人连脊髓都为之冻结。

但这不是空也喜欢上的法蒂玛。

这种除了美丽什么都没有的她，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上。

他喜欢上的是她的笑颜。他喜欢上的是读书后脸上露出感动笑容的她。

他喜欢上的正是那鲜明的情感、正是那多姿的表情。

一想到若是对自己露出那种笑脸的话该有多么高兴，就感觉坐立不安。

正因如此才想要告白。

不仅是想，还明确地表现出了这个意思。

而一切的错误就在于此。

这个悲惨结局的原因就在于此。

这条继续走下去的话，两人最终都会崩溃的道路，就是于此开始的。

「对不起。我不是想让你露出这种表情，也不是想让你有痛苦的回忆。」

空也既像是辩解般，又像是乞求宽恕般说道

「是我做错了，把你牵扯进这个错误中，真是抱歉。」

「……香良洲君……」

她嘶哑的声音透着悲痛。

一想到竟让她如此痛苦，就想把自己活活打死。

「法蒂玛，分手吧。是我自作自受，是我活该。但是，我唯独不能忍受你因我的错误而崩溃。」

空也抑制住冲动，继续说道。

这是自己开始的故事。那么，自己就有义务将其结束。

必须要做个了断。

「不对……我讨厌这样……」

「即使你如此期望，但只有这点不行，只有这点。」

法蒂玛带着颤抖的声音想要拒绝，但空也却冷酷地对其断言。

小缘曾说过，名刀应该好好的收在鞘里……但法蒂玛现在感觉，他拔出了本应收着的刀。

而且，小缘还这么说过。现在仍是把钝刀

确实是把钝刀，并不怎么锋利。但是空也痛苦地坚信，他正在切开不得不切断的东西。

「法蒂玛，我们之间的关系是错误的，所以我们必须分手。这种东西就像是空中楼阁，无论建成了什么，都会肉眼可见地崩塌。」

没错，正是空中楼阁。

无论再怎么垒砌思念，总有一天，也一定会在不远的将来崩坏。

「………」

法蒂玛再也说不出话来，陷入了沉默。

空也正以坚定的决心宣告分手。

因为她在放弃的同时领悟到，无论用怎样的话语都无法动摇他的意志。

「是、这样么……是这样呢。都是因为我只会期待你，自己却什么都不做，没错，这段关系是扭曲的，是错误的……」

「错的是我，法蒂玛。错在我没有将你当做特别的决心。错在我没有对你特别以待的觉悟。明明有很多想问你的事，明明有很多希望你问的事，可我却没能深入。」

为何没能做到这事呢？

为何犹豫不决不敢踏入呢？

为何没有做好觉悟呢？

「法蒂玛——不，这样称呼已经太过亲昵了。久礼，请听我说。」

他用称呼表现出已不是恋人而是外人后，说道。

「──我喜欢你，希望你能和我交往。」

——说出了那天没能说出口的话。

错误的开端就在这里。

那天，那时，在这个地方，想说却没能说出口的事。

空也由于过度紧张而晕倒后，在昏迷的情况下说漏嘴的话，可法蒂玛却接受了它。

那是错误的。

故事暧昧地开始了。这是对两人的开始、两人的起点的轻视。

所以才未能下定决心将彼此当做特别。

所以才对于深入一事犹豫不决。

所以才没有做好觉悟。

正因为是以空中楼阁作为基础的告白，所以才会不了不之。

「……香良洲君……」

神情为之恢复，感情为之复苏，令人生寒的美为之消失——法蒂玛的脸庞开始充满恋爱的华美。而空也的目光并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我嘴很笨，可能有时会用无谓的繁琐措辞令你急躁，可能有时会反过来，因说的太少而令你讨厌。」

罗列自己的缺点一事，出乎意料地需要勇气。

因为可能会被喜欢的对象讨厌而害怕的不得了。

但即便如此，也比开始交往后再因此受到伤害，要好得多。要好得多得多。

「我在这方面也一样。明明主动说出口就行了，却总是一副故弄玄虚的态度，可能让你焦躁不安了。我觉得因不客气地深入而令人讨厌的情况也是存在的。」

法蒂玛也回应道。

彼此的缺点相同，讨厌的事情也相同。

尽管如此却仍希望着这样，所以今后一定会失败不知多少次吧。

会令对方感到不快、令对方遭遇讨厌的事情吧。

「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你。所以至少，我会为了让你笑到最后而努力。比起痛苦，我会让你拥有更多的开心。」

「……我也……就算是我也……」

——想这么做。会为此而努力。

但被涌上的感情所阻，法蒂玛说不出话来。

「如果我可以的话，再次——不，这次，希望能允许我亲昵地叫你法蒂玛。」

果然还是不好意思吧，空也面红耳赤地继续告白，法蒂玛则对他点了点头。

因为一张嘴就会不像样地哭出来，所以法蒂玛没有开口回话，但她不断地点头，拼命传达希望他再次如此称呼自己的意思。

但是，他的告白并没有就此结束。

再次成为，不，好不容易成为恋人的事显而易见，因为他脸上浮现出了一瞬的安心。

尽管如此，不，正因如此，才还有后续。

「法蒂玛——希望你能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

「…………──」

法蒂玛感觉脑子一片空白。

完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不，这句话的意思倒是明白。这点还是懂的。

可是完全搞不懂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虽说是无可奈何，但他刚刚才提出分手。

下一瞬间吐出的不是空口白话，而是以他自己的意志、以他自己的话语明确地向她告白。

接着便是间不容发的求婚。

实在是超前过头了。

不管怎么说都太性急了。

这不应该在两人积累更多的时间，培养出恋意、爱情之类的东西后再做么？

真是傻头傻脑的，法蒂玛如此想到。

虽然心里这么想——

「……嗯，我很乐意。」

她点了点头，脸上透着羞涩但更多的是喜悦。

因为她觉得，以此作为目标真是再棒不过了。

尾声

虽然有些争执，但这次总算是正式开始了交往，在回家的路上，月亮已过新月趋于饱满。

就在这微弱的月光下——

「话说，这是怎么回事啊！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分手的话题会以订婚结束呢！？」

法蒂玛充满着无法排遣的愤懑，激动地大声叫喊。

「冷静想想，这很奇怪吧！？对吧！没有失恋的痛苦回忆！就这样重新来过！香良洲君重新告白！接着我回答OK！然后订婚！这样就圆满了吧！？」

「虽然由我来说有点那个，但订婚不奇怪吗？」

「不奇怪！很好！」

听到法蒂玛强有力的断言，空也带着副哭笑不得般的难以言喻的表情反驳道。

「现在想来，正如你所说……但是，事情过去后才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卑鄙呢……」

这话说得很小声。

实际上，她说的顺序也不错，但空也已经以自己的方式倾尽全力了。

虽然希望她能考虑到这点……可自己也对让她露出那种表情感到愧疚，所以说不出口。

「Shut up！不准反驳！」

「……是，不敢……」

而且，在其他的意义上也说不出口。

这是曾经散步过的樱花街树处，也就是说周围没有住户，也许因为这是可以不用顾忌大声说话的环境，所以法蒂玛肆无忌惮地宣泄着不满，其气势之盛令人无法插嘴反驳。

「话说回来，香良洲君！难道你是初恋无果教的信徒吗！？初恋也会有结果的！偶尔！一定！」

「………」

虽然空也心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妨碍别人恋爱然后被马踢的邪教，但空也也只敢想想。

说了就会被加倍奉还，不，三倍奉还，这事不难想象。最重要的是……现在这样气冲冲的法蒂玛，还挺新鲜。

「……傻笑什么呢？这个不懂人心的家伙。有话想说的话，就请您大张尊口。」

可一旦沉默的话，好像也会不如她意。

被她狠狠地瞪着，空也面带为难地笑道。

「……感觉就像是被人强卖绞刑架的绳索一样……」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我行我素啊！？」

「嗯，那个……难道不是因为觉得今晚月色真美么？」

「……─────！」

空也这句话的效果甚至强到了有些戏剧性。

法蒂玛不再指责陷入了沉默，她瞬间面红耳赤，即使在夜色中也显而易见。

她想起来了。想起了就在几天前，她装模作样地在这里说过的话。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不管怎么说，你好像并不讨厌，对订婚也很积极……不，说实话，我之前还担心，你即使不讨厌，也可能会被我的性急吓到。」

「……我不是已经像这样被吓到了么？而且是吓了一大跳。」

法蒂玛扭向一边，闹别扭似的抱怨。

「是吗？那真是对不起了。从我的角度上来说，是想表现出我对你的心意是那么的特别，不过……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就当做没有这事——」

「不会这么做的！绝对不会！」

法蒂玛以抢答的气势断然拒绝。

「这次是解除婚约么！？你也太坏心眼了吧，香良洲君！话说，我已经可以结婚了，你年龄也快够了吧！还有两岁，给我赶紧想想办法！」

「毕竟是你的要求，我会妥善处理的——不过在这期间，你可能会变成不能结婚的年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你把我当成灯塔水母了吗！？」

「你觉得我是会和这种奇异生物谈恋爱的人么？不是这个意思──是指民法的修改。从明年开始，男女都要十八岁后才能结婚。」

「国家阴谋！？」

「你在说什么呢……」

听到法蒂玛荒唐过头的发言，空也不禁苦笑。

「说到底，我也不打算一到十八岁就结婚。」

「……你是在玩弄少女心么？你就是在玩弄吧？——好，杀了你之后我也去死，你这个人渣！」

「冷静一点。即使不搞莫名其妙的人格崩溃，今后我也会多询问你，多听你询问的。」

空也安抚住因动摇而说出恐怖事情的法蒂玛，然后突然严肃起来。

「要是不好好找份工作挣钱，结婚什么的是痴人说梦吧。这可不是过家家，半吊子没法让任何人幸福。」

「嗯……又这样非常脚踏实地的……」

他是在认真考虑将来的事吧。

对着说出极其正经的话的空也，法蒂玛不满地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但还是稍微开心一下吧……毕竟好事成双。」

「老实说，我也想开心一下……但实际上，我注意到还有点，不，应该说是还有个相当大的问题……」

「相当、大的、问题……？」

法蒂玛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他的话。

空也没有在开玩笑的样子。

他依然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不安的阴影。

但是法蒂玛想不到原因。

如果是关于婚约的问题，应该和她也有关系吧，但完全不明白是什么。

「……那是指什么事？……」

法蒂玛战战兢兢地询问，空也则回答道

「──你觉得该怎么对外婆说呢？」

「……啊……还有这事么……」

被指出了完全忽略的事，法蒂玛不禁惊叹。

虽然小缘支持两人交往……不过有个要认真交往的前提条件在，虽说订婚也算这一条件的延伸，可要是在现在这个阶段订婚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吧。

正因如此，她恐怕会动怒道『连收入都没有的小孩子在胡闹些什么呢？』。

「……婚约要延期吗？」

「……不，这种事择日不如撞日，既不延期也不解除。」

听到法蒂玛不情愿的提议，空也以足以令人着迷的果断摇了摇头，但他很快就没有底气地说道。

「但是，我还没想到能让外婆接受的妙计。和我一起想想吧。」

空也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手，法蒂玛则毫不犹豫地握住了这只手。

「真拿你没办法……不过，这毕竟是两个人的问题，两人一起努力吧。」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牵住了对方的手，以同样的步调迈出了脚步。

第一卷 后记

向初次见面的各位道声初次见面，想久违的各位说句好久不见，我是千羽十讯。

这是新系列哦。是恋爱喜剧哦。

……是恋爱喜剧吧？是恋爱喜剧没错吧？这不就是爱情喜剧么……如果问类型是什么，那就是恋爱喜剧，但要问这到底是不是恋爱喜剧的话，就会让人外头纳闷感觉奇怪了。

这点暂时不提。

惯例的角色介绍，这次的主人公是香良洲空也。

和往常一样，是随便创作出来的角色类型。

……不行啊，只靠这些完全水不到字数呢。

刚开始的说话风格还挺口语，但随着写作的进展，不知为何渐渐变得古旧，说话也越来越死板，最后搞得要去修改开篇时的台词，真是一个让人吃尽苦头的角色。

不，已经到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孩子呢的地步……因为设定的阶段有『亲外公的孩子』、『怀表』之类的关键词，所以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尽管如此，还是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孩子呢的感觉。

而且也不方便让他行动起来，一旦开始行动，故事就会在一瞬间结束……

那么，接下来是谢辞。

负责插图的慕夏（ミュシャ）老师。要把那些偶然想起的随意设定画成成品，想必很辛苦吧，非常感谢您。

从营业部到印刷所，再到书店的相关人员，当然，还有所有参与人员，向各位致以最深切的感谢。

没有诸位，这本书就不会问世。

那么，本次到此结束，希望下卷再见。

二〇二二年六月 千羽十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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